孫無咎抬眸看向白湛,點出最關鍵的難題,“杜大將軍和玄玉那邊,你打算如何處置?”
白湛牙關緊咬,“終究要等父親下定決心。”
他不是沒膽子,而是在關鍵時候,人家不認可他的身份和資歷。
白湛自來了并州,嶄露頭角,但事關身家性命的大事上,發言權略遜一籌。
旁人可以聽他行事,卻未必肯信他決斷,隨他赴死。
翌日,連日抱病靜養的白雋,終于召集心腹干將,公開表態。
“老夫身體有恙,難以長途奔波。且邊防重任在肩,需有人坐鎮穩局。思慮再三,老夫決意留守并州,暫不南下揚州。”
話說的冠冕堂皇,本質上就是四個字——拒不奉詔。
從這一刻起,并州大營的處境,對標長安四衛。
白湛立于下方,心底悄然松了一口長氣,壓下連日緊繃的心神。
白智宸倒是嘟囔了一句,“天寒地凍的,去揚州有什么好的?凍不死個人!”
他不是不明白白雋話中的深意,這種事對他而言,并不陌生。
當初只差一點,他們也要被元宏大逼著,走到這一步。
議事散去,眾人盡數離場。
白雋單獨留下白湛,交代一件大事。
“二郎,你與玄玉是至交好友,好生勸一勸他,莫要傷了和氣。”
白湛應聲頷首,利落應下,“兒子明白。”
他稍作停頓,追問一句:“父親往后有何計較?”
白雋抬手從容理了理衣襟袍袖,“你裴叔父設宴款待杜茂公,我去湊湊熱鬧。”
待白雋趕至宴席,裴續與杜松已然對飲數巡,二人面色微醺,言笑晏晏。
白雋突然出現,杜松心頭猛地一震,驟然收斂醉意。
幾句簡單寒暄過后,白雋不再迂回試探,直言切入正題,“茂公想必已然聽聞,陛下傳召我南下揚州,共議大事。你也該知曉所謂大事,究竟為何。”
杜松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杯中盡是悶澀寒涼。
哪怕明知左驍衛就在山西,吳杲竟然沒有只言片語給到。
他在想什么?
視數萬精銳于無物,還是當他早已和并州大營沆瀣一氣?
長安回不去,連揚州都把他們忘了。
白雋長嘆一聲,“我這不爭氣的身子,有火炕護著倒好,寒冬臘月趕路,那是要我的命。我已然決定,不去揚州。”
白雋這般毫不遮掩的抗旨態度,反倒讓杜松猝不及防:“國公此舉……”
白雋刻意避開紅薯秘事,只撿袍澤情義、舊日恩義娓娓道來,“烈王比我略長幾歲,從小就聽聞他的英雄名聲。其他幾位公子不提,小王爺總是你我看著長大的。”
“當初在草原上,我們豁出命,打退了突厥人。我實在不愿與昔日共進退的袍澤,刀兵相向。”
說著,白雋抬手為杜松滿上杯中酒,目光沉沉:“說到底,你我今日的功名富貴,家族基業,是幾代人浴血拼殺而來。河間王府一脈落得如今下場,我心中,亦是不忍。”
他適時收住話頭:“再多言語,就是僭越冒犯了。”
比起和吳杲,這幾年,無論是共事還是并肩戰斗,至少杜松和白雋之間,是有情感連接的。
話到深處,杜松也激動起來,神色動容,慨然嘆道:“烈王父子忠勇一生,鞠躬盡瘁,落得這般結局,實在不公,令人寒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