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安得兩全法?偏偏兩人所謀所求都是一樣的東西,相同卻又不同。縱然有真相暴露的一日,多年信任與綢繆何嘗不能逼她退卻幾步。只是真有那一日,所有的希望也會全部破滅。她是從不欠人情分的,恩斷義絕,是否會有將命還他的一日?又或者,欺騙與利用終究會讓她瘋狂,劍指自己?這一份答允,是為她還是為自己。
不過也不重要了,對弈的是自己和南宋曌。到底身為棋子,陷于其中,也是她的安排。愧疚,不是一個欲稱霸天下的人該有的情緒。骨子里皇族的血液,容不得這樣的情緒在里頭。
真心是有的,從幼年開始。或許到此生命絕,真心亦是延續不止。也不過是如她所言,公私分明。
桑紅姑姑帶了外袍來,見過他行禮。將外袍遞給他:“少主,夜里風大,老奴送了些紅花泡的酒來。”
巽恬接了袍子穿在身上:“姑姑是從前服侍母親的人,不必多禮。這酒來得正是時候。”
“方才地城的侍衛來稟報事情,老奴見著少主同圣主說話,便將他攔下了。張姑娘內力廢了,不過身體養好了,只是不大安分。少主要去看看?”
巽恬將酒水飲下,身上暖了一點:“這次江南之行,有她一分功勞。姑姑安排下,明日再去見她。莫傷著了。”
桑紅退了下去,命人備了不傷身子的安眠香,悄悄給她用了。
冥風長嘯,將軍府邸一切如舊。
自上次布防圖被竊取,雖是將計就計,而細作之死和通查之后的幾樣看似合理的線索,始終挑動著蒙龑的直覺。
房中燈火黯淡,桌上的地圖并無標識。只是各處山勢,布兵詳情都在他胸中起伏,盤算著幾處細微卻關鍵的變動。
看著桌上放著的秦韻送來的桃花酥,一下分了心神笑了起來。過去取了一塊,果然狀如桃花,色澤淺粉。咬下一口,咀嚼之中更覺得甜咸相宜。反應過來,一碟子點心已經用了大半。心里感嘆,原來所謂孤冷,竟然是心有一人,求而不得。不知怎的,舊年那人的影子,淡了些許。
浴房中放了藥材泡制的溫泉,暖煙繚繞。刺繡了山水的玄漆檀木屏風立在前頭,三架青銅鷹頭燈架上,共燃燒著七十二盞明燈。鼎中的香料徐徐從縫隙中飄出輕煙,雕梁畫棟,是極為低調的奢靡。
六個容色清麗的丫鬟往東陵白玉造的浴池中灑著花瓣。眾人皆知,蒙大將軍雖近女色卻不好女色,府上美人眾多,留下身邊的,不過數人而已。何況他一向嚴肅,女子見了,畏懼多過歡喜。除了灼華安排的,亦少有人敢于依仗美色肆意接近。
灼華等待著他過來,卻并未好生打扮。只著一件蒙龑不喜的橙黃色常服,戴了幾樣普通的絨花并幾股發簪。面上未著胭脂,有幾分憔悴。親自將安神的茶葉倒在白瓷的茶壺里,滾燙的沸水往里頭一注,茶葉即散開,如同又活過了一次。
蒙龑仍然是玄色麻制的衣裳,面無表情,和往日里一般嚴肅。灼華眼前浮現出他柔和的樣子,對著那年紀尚小的女子露出的點點笑容和關切的眼神。對自己是禮遇,是尊重,和一點對長公主賞賜的責任,卻沒有那樣的柔和與不露痕跡的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