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時間,范閑或許是發現了小皇帝的不自在,微微笑著望了她一眼,輕聲說了幾句什么,小皇帝冷漠的臉上浮起一絲很牽強的笑容。
四顧劍帶著兩個晚輩,去了一些已經有些破舊的建筑,那里是很多年前葉家發跡的所在,如今卻早已轉了用途,住在里面的人們,肯定想不到當年的天下第一商,曾經在這些房間里生活過。
范閑知道四顧劍想告訴自己什么,想影響自己什么,卻一直保持著沉默,直到最后經達當年葉家的玻璃坊,他才輕聲開口問道“您后來已經成為了東夷城的守護者,為什么葉輕眉我的母親,會和五竹叔兩個人離開。”
范閑知道那段歷史,葉輕眉與五竹主仆二人離開東夷城后,沒有進入四周的諸侯小國,而是不知從何處探出了東夷城南、澹州城北,那片蠻荒原始森林,陡峭懸崖之間的一條道路,直接去了澹州。
那條道路似羊腸,似天階,極難行走,但終究是條道路,三年前的大東山之事,燕小乙便是借助這條道路,偷遁五千親兵圍住了大東山。事后,不論是慶國還是東夷,自然對這條密道投注了無窮的熱情與警惕,雙方在這條道路的兩頭布下了重兵。
范閑不關心這條道路,他只是關心當年葉輕眉為什么會離開東夷城。因為在澹州的海邊,葉輕眉遇見了皇帝陛下,父親大人,陳萍萍那老家伙,從此開始了南慶的輝煌生涯。
“我那時候剛剛占取了城主府,劍廬剛剛開廬。”四顧劍坐在輪椅上,冷漠說著,但冷淡的話語里有些難以自抑的憤怒,“但你母親的離開,與我是否強大無關,僅僅與東夷城的強大與否有關她的心很大,她要做的事情,必須依托一個更強大的勢力,才能在這個天下鋪展開去。”
四顧劍回頭看了范閑一眼,寒聲說道“而在她看來,東夷城的力量不足以支撐她的想法。”
范閑沉默地推著輪椅,心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葉輕眉既然因為憐惜世人疾苦,而在東夷城選擇了現世及入世,那么這位曾經散發無窮光芒的理想主義女子,一定會想方設法把這件事情實踐的更完善一些。
東夷城雖然地處海畔,聚集了天下的財富,但此地當年只是大魏的一個屬地,在大陸上的地位并不如何顯眼,最關鍵的是,東夷城內的人們以行商為業,精明處有余,執擰處卻是稍嫌不足,若要開創大局面,用自己的理念去影響整個天下,東夷城毫無疑問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為什么她不去北齊嗯,就是當年的大魏。”這個時候,一直沉默的北齊小皇帝忽然插了一句話,引得范閑和四顧劍同時看了她一眼,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朕總不能當一天啞巴。”
小皇帝之所以會沒有忍住問出這句話,原因也很簡單,在聽今天的故事之前,身為北齊皇帝的她,幼年時對于當年的天下第一葉家,就已經有了極深刻的認識,對于那位姓葉的女子,更是有隱隱幾絲佩服,后來親政之后,一力與南慶江南內庫勾結,更是知道那個內庫會對一個國度產生多么巨大的影響。
所以她很遺憾,很好奇,為什么葉輕眉當年不去大魏,也就是如今自己的國度,如果她當年去了,也許范閑就生在上京城,也許北齊就不會像今天這樣艱難度日,當然,最大的可能是,世間再也沒有范閑這個人。
范閑笑了笑,在四顧劍之前解釋道“當年的大魏統有整個大陸,乃是封建腐朽勢力最集中的地方,雖然說革命應該去最困難的地方,但實際操作起來,卻是很不現實的。當時南慶已經與西胡征戰多年,國勢初見起萌之態,卻只是偏居一隅,不怎么引人注目,加上慶人性情開放剛烈,更容易接受新鮮的事物。所以母親當年選擇南慶,并不怎么出人意料。”
這一段話說完,小皇帝皺著眉頭,不悅地搖搖頭,心想這說的是些什么混帳話,怎么朕明明每個字都明白,加在一起卻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四顧劍看了范閑一眼,說道“就是這個原因,她離開了東夷城,去了南慶橫,她以為南慶那個世子爺會乖乖地聽她的話,待南慶一統天下之日,便是她改造天下之時哪里想到世子爺最后也變成了人間一條真龍,豈會容忍有人騎在自己身上。”
這位大宗師最后難以自抑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夾著幾分快慰之意。范閑心中微怒,冷冷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