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顧劍擠著眉頭,冷聲說道:“難道五竹從來沒有對你提過當年東夷城的事情?”
“沒有。”范閑坐在樹根之上,拿了根細木枝,無意識地挑弄著泥土,應道:“叔叔后來記性變得差了許多。”
“噢,五竹這小子,居然記性會變差?”四顧劍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那豈不是和我當年的白癡模樣差不多。”
范閑瞪了他一眼,旋即苦笑著搖搖頭,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母親和五竹叔……是從哪里來的?”
這是困擾了他十幾年的一件事情,雖然隱約能猜到一點,而且在上京城外的西山絕壁中,肖恩臨死前也提到過一些,可是肖恩老人臨死前的敘述,只是說明了母親的來歷,卻沒有提到五竹叔。
在肖恩的敘述中,當年他與苦荷二人千里苦熬,進入神廟的外圍,然后看見了葉輕眉,他們二人救了葉輕眉出廟,卻在半途之中失散,那時候的葉輕眉僅僅四歲,距離東夷城內,四顧劍看見她的時候,還有兩年甚至更長一段時間。
在這一段時間內,葉輕眉在做什么?五竹叔是怎樣來到她的身邊?
肖恩的回憶里,曾經提到過,葉輕眉似乎深深憂慮廟中的某人,心中有些放不下,所以才會絕然離開,那個人……是五竹叔嗎?
……
……
聽到范閑的問話,四顧劍忽然變得極為安靜起來,半晌之后才幽幽說道:“那個時候的我,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們是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但后來自然慢慢就知道了。”
他微微轉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幽靜眼眸盯著范閑,說道:“難道你還不知道五竹是從哪里出來的人?”
范閑低下了頭,沉默了許久,五竹叔是個怪物,五竹叔不會變老,五竹叔不會內功,五竹叔很好,很強大,所以五竹叔……他苦笑了一聲,說道:“就算五竹叔是從神廟出來的,可是我母親呢?”
“廢話,瞎子都是神廟里的使者,你媽是他主子,當然是神廟里的仙女,不然就憑她一個人,怎么可能在這世上整出這么多事兒來?”四顧劍很煩燥地罵了出來,似乎覺得范閑這個問題實在是有些多余。
然而范閑卻沒有自覺多余的念頭,他苦笑想著,母親葉輕眉,很明顯和自己一樣,擁有一個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靈魂,和神廟又能有什么樣的關系?
范閑和四顧劍說的帶勁,回憶的唏噓,聲音卻是自然地束在一處,根本沒有影響到大樹下面的任何人。然而北齊小皇帝一直站在二人身側,靜靜地聽著這一切,聽得她臉色漸漸慘白起來,袖中的雙手顫抖起來。
她沒有想到,在這棵大樹下,自己竟然能夠聽到如此令人驚心魂魄的秘密。她也終于明白了,為什么范閑這樣一個年輕人,卻從現世之初,便擁有了世人難以企及的自信甚至是狂妄,他敢對一位人間的帝王如此不屑,敢與四顧劍這樣的大宗師平席而座,敢大言不慚地妄論天下,試圖將所有的事情控制在他的手中。
小皇帝知道范閑的母親是葉輕眉,也隱約知道他的身后有一位瞎子大師,但直到今天,她才知曉,原來當年的那位葉家小姐和那位瞎子大師,竟然和神廟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神廟是什么?是浮于九天云上,冷漠地注視著人世間疾苦,卻根本不會有絲毫動容的神祇,是超出凡俗的意志,是傳說中大地的守護者。然而沒有人知道神廟在哪里,神廟是什么,除了苦荷大師曾經親眼見過神廟之外。
苦荷于廟前磕頭三日,便成就一身大宗師本領,大青樹下,葉家小姐偶遇四顧劍,四顧劍便從當年流鼻涕的大齡白癡變成了劍法天下無雙的一代強者,再比如慶國那位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