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世間最善變的就是人,一場國戰五年分別后再相見,無論刺史怎樣盡力顯得跟當時別無二致,陸瑞依然敏銳發現了對方的巨大變化。
一言以蔽之,眼下的陸瑞是刺史曾經的模樣,而如今的刺史已成典型官員。
陸瑞原以為刺史是外圓內方,卻怎么都沒想到,對方已經從根子上發生了徹底的變化,變得不再是以前那個人。
陸瑞哆哆嗦嗦的看著刺史:“先生飽讀詩書,竟然非議圣人之言、污蔑禮儀道德?!”
刺史輕笑一聲:“何謂圣人?誰封的圣人?汝賢,你可別忘了,選擇法家的是秦君,選擇儒家的是漢武,他們都是皇帝,而不是百姓。
“你口中的孔圣人,創立儒家學說的初衷,可是為了維護、延續周朝統治,謀求重現周朝輝煌,確保貴族地位,可不是為了百姓。”
陸瑞面容僵硬,氣得渾身打擺子:“可孟子說過,民為貴君為輕!”
刺史哈哈大笑:“孟子是說過。可你看哪個諸侯國君主是待見孟子的?是用他的學說的?
“汝賢,儒家經典到了今日,強調的可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陸瑞不由自主后退三步,見鬼一樣看著刺史:“你,你這是妖言惑眾!”
他連先生都不稱呼了。
刺史冷笑一聲:“妖言惑眾?說真話就是妖言惑眾?好,既然你只聽圣人之言,那你怎么就想不起老子那句‘圣人不死,大盜不止’?”
陸瑞愣住了。
何謂大盜?
欺世盜名為大盜,竊國者為大盜,而竊天下百姓辛勞所得的,更是大盜!
孔圣人幫助君王做這些事,豈不正是合了那句“圣人不死,大盜不止”?
刺史見陸瑞的人生信念與信仰已經開始崩塌,心里很是滿意。
他必須這么做,讓對方早日認清現實,認清這個世道的黑暗荒誕,只有對方心里沒有道德束縛了,他才能讓對方用不光彩的行動,幫助他對付兩位巡查使。
刺史繼續道:“天下大道,盡在道德經五千言之中,只是你們平日里不愿去研讀罷了;就算研讀,也是為了研讀出自己想要的東西,為此不惜曲解其本意。
“汝賢,你覺得官府黑暗,你認為我壞了心腸,可你怎么就忘記了,其實老子早已把什么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余!”
這二十個字猶如晴天霹靂,震得陸瑞渾身猛地一抖,令他頹然坐倒在地,面白如紙汗出如漿,整個人失魂落魄,將精氣神丟了個干干凈凈。
他茫然自語:“這二十個字,就是天人大道嗎?”
恍惚間,他忽然醒悟了什么,明白了當年李聃為何將相國之位視若敝履,寧愿騎著青牛只身西出函谷關,離開這個人間,也不去高官厚祿。
對志在“平定天下”的仁人志士而言,如此人間,何須留念?
......
形勢雖然急迫時間雖然緊張,刺史卻沒有打擾陸瑞,任由對方魂不守舍的頹坐在地。他需要后者想清楚想明白,大徹大悟,而后明白自己該追求什么。
就像他自己一樣。
眼看陸瑞紊亂的呼吸漸漸歸于平穩,眼中徐徐有了焦距,刺史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喟嘆一聲語重心長道:
“汝賢啊,為師是你的先生,從前是,現在是,以后也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