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惠妃點了頭,胤禩跟良貴人是第一個到永和宮致哀的。幾乎是宮門一開,他們就到了。胤祚的尸身剛剛被裝進棺材,德妃伏在上面哭得起不來身。
在還沒有搭建好的靈堂里草草供了柱香,胤禩就迫不及待地繞到后面找尸體,即便是悲痛欲絕的德妃都沒阻擋他的腳步。“德額娘,我能看看六哥嗎”
德妃慢動作似的將上半身從小棺材上抬起來,她扭過頭,露出亂糟糟的發髻和一雙哭到紅腫的眼睛,仿佛一個失去理智的幽靈。“八阿哥”德妃喃喃,好像是才弄明白剛剛說話的人是誰,“看胤祚,你看吧多看看”
胤禩被她的語氣弄得毛骨悚然,但依舊鼓起勇氣走到六阿哥的棺材旁。棺材是新做的,仿佛還能聞到楠木的木屑味,那個他熟悉的小男孩,就仰面躺在這個量身定制的木盒里,還是白白凈凈的臉,安安靜靜的睫毛,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有泛青的嘴唇,顯示出死者共同的特征。
太正常了,正常得看不出死因。
胤禩寧可去看前世那些全身墨黑或者面如桃花的尸體,那至少明明白白地昭示著毒藥的痕跡。眼前這景象,是他的學識還不夠嗎
“龍龍,開啟醫學診斷模塊。”
“可可是那是給活人做的。”
“讓你做就做”
“好吧呀。”光球在宿主的淫威下瑟瑟發抖,“人死了,就只能掃描x成像了啊腦電波心電圖都看不了了要查毒物反應的話需要組織或者血樣,這個東西我們也沒有啊或者我偷偷采一點六阿哥的頭發”系統絮絮叨叨地說著,試圖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突然,它的嘮叨停了。
“宿主,死因是肺部纖維化導致的窒息。六阿哥的兩個肺都全部纖維化了。”
一個陌生的名詞,“肺部纖維化”,然而從字面上就能大致猜到是什么意思,大約是肺部壞死的一種。“原來是這樣”胤禩控制不住地回想起胤祚的那句“我覺得胸口悶悶的”,也難怪他會覺得胤祚的脈搏有力,因為輕微缺氧,心臟補償性加大輸出,可不就是脈搏有力嗎這叫陽氣虛旺,他竟然沒有診出來。
大片大片的資料在他眼前劃過
“肺部纖維化有多種病因,常見的有長期肺部感染肺癌”
“病毒和細菌感染包括結核桿菌、肺炎球菌”
最后在他面前高亮的是這么一段文字
“連吡啶類毒藥也可引發不可逆的肺纖維化。該類藥物溶于水,致死量低。服毒早期無明顯癥狀或只有肝腎癥狀,三至七日后毒藥代謝結束,引發肺部異常免疫反應而逐步纖維化。纖維化一旦開始,一至二日內便可導致死亡患者晚期意識清醒,但無法說話該類化合物可人工合成,或從某些枯草菌中提取獲得。”
寒氣從麻木的腳底一點點往上爬,像是要淹沒胤禩的脖子。小六走得很痛苦,在兄弟姐妹被約束著不能去看他的最后時間里,他清醒地、孤獨地感受著自己被一點一點憋死,形同活埋。
生命不該是這樣的。對于一個善良又開朗的孩子來說,生命不該是這樣的。
胤禩艱難地將手伸進棺材,拔下一根短短的沒梳進辮子里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