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顧不得更換官袍,就這么一掌推開面前的書吏,大步流星走入門外的大雨之中。
院內頓時想起縣尊聲嘶力竭的呼喝“都特么死了么還喘氣兒的都給老子滾出來,速速隨本官前往大堤”
那書吏不料韋義方的反應如此之大,心說就算身為縣尊未能親臨一線算是大錯,可是您好歹是世家子弟啊,京兆韋氏的嫡支,焉能懼怕這么一點小事
瞧瞧這大雨淋得發髻散亂衣衫襤褸的,這可不是以往最是講究儀表風度的韋大少的做派
涇河堤壩之上,人頭攢動。
林若芾一手扶腰,一手搭乘涼棚,遙望著不遠處涇河上游奔騰洶涌順流而下的河水,滿目憂忡。
身邊兩千余民夫在衙役官差的組織下甩開膀子干得熱火朝天,一籃一籃土石從堤壩之下運上壩頂,將數處不堪洪水沖刷而破損的堤岸加固,然而洪水越來越洶涌,湍急的水流將剛剛傾倒下去的土石轉瞬沖走,所有的努力都成白費。
甚至已有低矮的河堤被大漲的河水溢出漫過,一片泥濘
尤可慮者,這些衙役民夫自昨日午間上到堤壩,直至現在皆未闔眼不說,便是飯食也僅僅只是喝了兩頓稀粥那還是他號召城內富戶捐贈出來的米糧,而原本應當此時開倉取用的義倉,卻依舊鐵鎖把門
闔城上下盡皆憤懣
林若芾亦不過是一任工部主事,貞觀初年便已致仕,林家亦只是涇陽本地一個小戶,就算他肯舍家舍業權力供給這些民夫的伙食,又能供得了幾頓
兩三千連續超強度勞作的精壯漢子,那飯量若是敞開了吃,一頓飯就能將他林若芾吃得敗家了
而且問題最關鍵在于,明明義倉之內放置著數萬石去秋的新糧,卻為何讓自己一個早已致仕的小小官僚破家舍業
沒這個道理啊
可即便心中憤懣,卻也不能不管不顧的甩袖離去。人家縣令韋義方乃是京兆韋氏的嫡支子弟,一任涇陽縣令不過是進身之階,就算涇陽被一場大水夷為平地,憑借韋氏的權勢頂了天亦不過是蹉跎兩年,換個地方干出政績照樣高升
可他林若芾不行
他是涇陽人,生于斯長于斯,亦是他將來埋骨之處,他怎能忍心放任不管任憑洪水肆虐家鄉涂炭他若當真那么做,如何對得起那些街坊鄰居,如何面對祖塋里的列祖列宗
災情愈是緊急,林若芾心中的憤怒越甚
此等世家子弟,除去平素紈绔享樂之外,能當得什么重任
真是不當人子
身后一人快步走來,在他身邊大聲喘息著,抹了一把臉上泥水,憂心忡忡道“這大雨怎地下起來沒完了河面一直暴漲,水位不停上升,現在已有多處出現水位溢出的情況,再這么下去這大抵就完了世叔您看要不還是讓家仆護著您先撤了吧”
林若芾面無表情的回頭瞅了一眼,見是縣尉張庭。
與林家一般,張家亦是涇陽祖籍,自前隋開始,世代擔任縣尉一職。張家家風嚴謹,雖然非是書香門第,倒也頗為清廉與人為善,在縣中的威望不低。
張庭說出這番話,明顯是對護住大堤已經失去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