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績呵呵一笑“行軍固然苦累,然而殿下這一路堅持下來,倒是讓末將刮目相看。只是就算殿下留戀西域大漠的異域風光,怕是也待不了幾天了,屆時長安的美人佳釀曲水流觴,還不是任由殿下享受”
李泰微微一愣,神色有些尷尬,吱唔半晌,道“這個哈哈,說起來,倒真是有些想家了,父皇多日未見,不知龍體是否依舊康健,兕子的病情每到仲夏便會加重,不知是否被病痛折磨得難過,長樂現在孑然一身,坊間流言蜚語定然難捱,還有高陽那丫頭雖然母親早逝,但聰明活潑,自小在宮里便被父皇以及兄弟姊妹們寵著,現在嫁為人婦,怕是依舊難改刁蠻習性,房玄齡固然謙謙君子,可那位盧夫人卻是個剽悍的,再加上房俊這個棒槌,也不知會不會讓她受氣,可就算是受氣了,怕是也沒人給他出頭,太子軟弱,稚奴尚幼,老三跟房俊沆瀣一氣,李佑那小子見了房俊腿都打顫怕得要死”
說著說著,卻是一臉唏噓。
又何止是高陽公主
他魏王李泰自幼便讓李二陛下百般寵愛,平素連一句重話都不舍得喝叱,幾時離家萬里隨著大軍轉戰西域
雖然年歲不小了,但想家亦是必然的
李績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少頃,他意味深長的看著魏王李泰泛黑的面容,慢條斯理的說道“京中風起云涌,殿下怕是現在如坐針氈,恨不得肋生雙翅,一夜之間便飛回長安參與其中吧”
李泰臉色一變,張口欲言,卻被李績揮手打斷。
將手里的水杯放在桌案上,李績淡然道“殿下何必辯解這些時日以來,你我雖然說不上出生入死,卻也算得上是同甘共苦,袍澤一場,所以末將此刻有一句話想要送給殿下,若是有狂悖之處,還望殿下莫怪。”
李泰忙道“英國公何必這般您是本王的長輩,更是父皇的肱骨之臣,若是能夠有幸得到您的提點,實乃本王的榮幸,不過有什么話,還請英國公直言無妨,本王定然銘記。”
“呵呵,殿下言重了,末將只是隨口言之,殿下自然姑妄聽之”
李績眉毛挑了挑,輕聲道“身為皇子,心有爭儲之意,這本是尋常事,誰人能沒有私心呢然而末將想要說的是,無論任何時候,做任何事,都要嚴守底線,就算是天大的利益放下眼前,若是需要突破底線才能去獲得,還應仔細權衡才是”
他盯著李泰的眼睛,緩緩說道“這世上有些事情可以做,甚至可以做錯,大不了從頭再來。然而有些事情,一旦一只腳他出去,便猶如墜身懸崖,卻是再無后退之路千萬不要輕視陛下的決心。”
李泰渾身一震,不可思議的看著李績。
一直以來李績對于儲位的態度都是保持中立的,從來都不曾在任何場合跟任何人表達過任何傾向,即便是太子當面,亦是不冷不淡、不遠不近。
這會兒居然對自己說出這等話語,是當真在勸誡自己,亦或是別有用意
李泰想不明白。
即便李績在朝中素來低調,但是能夠在將星云集的大唐軍中成為李靖之后的軍方第一人,權謀機變絕對是最頂級的那一種。這樣的人,一言一行豈能沒有用意,又豈能如此淺顯
李泰驚疑不定,李績卻已經不再多言此事,而是起身走到撐開的窗子邊上,大量著外頭近處的綠洲水澤以及遠處隆起的沙丘熾烈的陽光,感慨說道“吾等腳下之地,便是精絕國的王城精絕城,漢書曾記載此地距離長安八千八百二十里,戶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勝兵五百人然而現在你看,澤地熱濕,難以履涉,蘆草荒茂,無復途徑,唯一條幾乎被黃沙掩埋的古道僅得通行,除去往來商旅將此地作為中轉歇息之地,哪里還有一戶住民百年時光,曾經興盛富庶的古國已然隨著黃沙的肆虐飄散淹沒,更何況是人間那虛無的功名利祿百年之后,一如眼前之漫漫黃沙。”
李泰頭痛欲裂。
他一向對自己的心智謀略頗為自負,然而現在方才知道與李績這等真正的人精相比,差距不是一般的小。
人家就站在他面前,說的話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的傳進耳朵里,可若是沒有最后這一句,任憑他李泰想破頭,也聽不出其中之含義。
特么的,有話你就不能明說,非得這么云山霧罩
然而李績已經抬腿走向門口,到了門口處停步,回頭對李泰說道“半月之后抵達且末城,若是殿下有心返回長安,可自行北上鄯善進入玉門關回轉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