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蘇定方告辭離去,李靖在院中站立良久,這才返回書房,命侍女研墨,奮筆疾書寫成一道奏疏,然而投筆而起,大呼道“來人,更衣”
幾個侍女魚貫而入,捧著銅盆、梳子等物,等到給李績梳洗完畢,以為李靖是要會客,于是又拿來官服,想要侍候李靖穿上。
李靖搖頭道“不要官服,取一套常服來。”
侍女急忙換了一套常服服侍李靖穿好,李靖便將那封奏折疊好拿著,命人套了馬車,登車之后,御者問道“家主,去哪里”
李靖道“入宮”
御者愣了半晌,這才揚鞭打馬,緩緩而行。
他這邊出了大門徑自入宮,家中卻已經翻了天
長子李德蹇聞聽父親寫了奏折入宮,差點嚇死,哭喪著臉跟同樣驚慌失色的弟弟李德獎抱怨道“父親瘋了不成陛下對他忌憚甚深,因為深居府中方才能夠茍活至今,這下大搖大擺的去了皇宮,怕是陛下定然震怒,父親之命危矣”
李德獎已經嚇得兩股戰戰,慘白著一張臉,哭道“這老漢當真作死可咱倆身為人子,總不能因為怕死便任由父親曝尸街頭吧哪怕是被陛下連座,總得去給老漢收尸”
這哥倆怕得要死,卻終究換了一套白色的袍子,安撫了一番哭鬧悲戚的家眷,乘車跟著前往皇宮,跪在承天門外等著給必定惹惱皇帝性命不保的老爹收尸
長安城內各家各戶耳目眾多,消息極其靈通。衛國公府這番鬧騰,使得李靖出府入宮之消息猶如長了翅膀一般在長安城內瘋狂傳播,不久之后,整個長安官場都盡皆震動
誰不知李靖功高震主,更因為之前的站隊問題使得皇帝對其甚為忌憚,這才迫使李靖為求自保不得不避居府中
然而現在,蟄伏隱忍多年的李靖,居然就這么毫無征兆的出山了
蕭瑟的秋風掠過紗幔,吹皺了一潭秋水,蠟子樹紅葉飄搖,濃烈似火。
亭子里茶香氤氳。
蘇定方見到李靖拈著茶杯有些走神,便靜靜的沏茶分茶,緘默不言
良久,唏噓往事的李靖方才回過神來,嘆了口氣,苦笑道“年歲大了,體力漸漸不濟,精神也差了好多。”
蘇定方道“悠游山林,豈非亦是一種樂趣身心輕松,縱情享樂,閑來著書立說,也自逍遙。房相連年上書請辭,這回終于得到陛下恩準,總算是放下軍國大事,第一件事便是要隨同末將的戰船南下江南,領略一番江南風韻,或許衛公您也可與房相同行。”
說著話,手上且不慢,給李靖空了的茶杯斟滿。
李靖搖頭,嗟然一嘆,道“某又怎比的房玄齡”
正是因為他能夠毅然決然的放下手中兵權,甘愿蟄伏府中避世隱居,這才能夠保得住眼下這等境遇。
“軍神”這個稱號即是無上之榮光,更是奪命之絞索
也就是李二陛下胸襟氣魄異于常人,能夠容得下他以全“善始善終”之佳話,否則若是換了任何一位帝王,以他李靖往昔之所作所為都不免猜忌憎恨,豈能容忍他這樣在軍中擁有無限影響力的名將活著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紗幔,越過潭邊如火的蠟子樹,遙望著遠山延綿,心中滿是向往。
困居府中不曾邁出門口有幾年了
想當年縱橫馳騁嘯傲大漠的無敵名帥,卻不得不折斷翅膀,蝸居一隅,命運當真是何等之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