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汝真估且掏出幾首應付過去。
琴嘛,點評起來也可以說得玄之又玄。
但當女伎們要她度曲的時候,她是真的不行了。
幸好她早有準備,入席之后就一杯接一杯,像不是要錢地往肚子灌,此時眉眼皆泛著春色,口齒不清“度度度就度拿拿來”
拿著詞,唱得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但因為是喝醉嘛,女伎也只是笑著讓她喝些醒酒湯。
一只手取過方才女伎記下的新詞,端詳片刻,然后拈起一支象箸,輕輕敲在琉璃杯上。
“看人間,誰得似,謫仙閑”
席上眾人都向風承熙看去,包括腦袋已經埋在桌上的葉汝真。
女伎們雖是照常服侍,但帝王之氣如同有形,風承熙不笑的時候眉眼過于冷冽,像刀口上的薄刃,女伎們只覺得靠近都生寒,不由自主離他遠一些。
此時他獨占一席,臉上也帶了點酒意,襟口微敞,露出一線皎白的里衣領子,牙箸輕響,詞曲自唇齒間流泄而出“生涯不問,留情多在酒杯間”
袁子明端著酒杯忘了喝,完沒想到皇帝也會度曲,難怪會對葉汝成如此寵幸,原來真的是志趣相投。
女伎們當然更是又驚又喜,紛紛坐直了細聽,有人連忙錄曲,有人斟酒給他潤喉,有擅曲者抱了琵琶,和著風承熙的歌聲伴奏。
風承熙就在女伎手里仰首喝下一盞酒,新曲譜罷,伸手取過女伎的琵琶。
“孤向這廟里抬頭覷望,問何如西宮南苑,金屋輝光空則見顫巍巍神幔高張,泥塑的宮娥兩兩,帛裝的阿監雙雙。”
這是戲文長生殿里的唱詞,唱的是帝王心曲,他信手拈來,詞正腔圓,曲調纏綿,琵琶聲聲圓潤,竟是曲工雙全。
葉汝真人趴在桌上,半邊衣袖蓋著臉,著實驚訝。
她打聽出來的傳言里,說風承熙年少荒唐,其中一項就是風承熙一整年沒有上朝,甚至連自己的寢殿也不回,整日就在太樂署,和那些個梨園弟子廝混。
太后為此要把所有樂工伶人全趕出宮去,風承熙就抱著琵琶跟樂工們一道出了宮門,最后還是被當時的姜家家主攔路請了回來。
這一幕就發生在朱雀門外,官員百姓皆在,親眼目睹者無數,一度傳為奇談,至今仍是一打聽就知道。
葉汝真以為傳言多少會有幾分夸張,比如一個皇帝怎么可能去當伶人
沒想到竟是真的,就這聲腔,這琵琶,沒有十來年的浸淫,絕無這份功底。
更絕的是他唱的時候聲帶悲愴,眼含絕望,恍然便是戲文中那個走投無路的末路君王。
女伎們如獲至寶,葉汝真身邊頓時空了一大片,全轉在了風承熙身邊。
風承熙問“你們喜歡才子,在下可算得上才子嗎”
女伎們紛紛道“郗郎君之才,可與葉郎君并稱雙璧。”
風承熙看了一眼趴在桌上醉熏熏的葉汝真,葉汝真立即把自己埋得深一些,假作迷糊地哼唧兩聲。
然后就聽風承熙問道“那么在下可有資格見一見花魁如月”
葉汝真“”
青云閣的后院是女伎們的居所。
雖不如前院燈火輝煌,亦是布置得十分精雅,比起貴女的閨房不遑多讓。
前院歌聲與樂聲到此聽來十分遙遠,落在風聲,若隱若現。
房中飄出零落的琴聲,并不成曲,一只纖纖素手拔弄琴弦,姿態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