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種植著無花果樹、杏樹、扁桃樹的森林,樹蔭下是成片的釀酒用葡萄。照理葡萄需要充沛的陽光,然而這里的陽光太毒辣了一些,而土地又是那么干燥,如果沒有樹蔭,嫩綠的葡萄藤很可能會被太陽給曬干。
不遠處是一條靜靜流淌的河流,原本水還算清澈,還有水鳥在泥地里尋找食物,然而它們仿佛察覺到了什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她也感覺到了,在一切都變得糟糕前想要離開這個美麗而安寧的地方。
緊接著她睜開眼,她發現自己還在睡前躺下的那張床上,窗外還是比利時的風光。
瑪格麗特就睡在她的床邊,喬治安娜躡手躡腳得從她身邊走過,拿起了掛在一旁的斗篷,然后就這樣穿著晨衣出了門。
她來到了馬廄,找了一匹馬,然后騎著它來到了昨天早上波拿巴帶她來的那個湖邊。湖面上依舊霧氣繚繞,她下了馬之后走到了昨天下水的地方,沒脫衣服就跳入了水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很清澈,讓她從夢里那個干燥、炙熱的地方“冷卻”下來。
不論法國的報紙如何封禁,英國還是將在阿克城發生的一切都披露了,沒人能否認那是波拿巴一生中所做的最殘酷的事之一。
然而在場的大部分軍人卻支持處決那些土耳其俘虜,因為他們殺死了去和談的特使,對他們來說,己方一名士兵的鮮血比“數千敵人的性命”更重要。更何況當時阿布基爾海戰已經打過了,埃及遠征軍和法國的聯系已經切斷,他們沒有足夠的食物養活那么多人。
霍布斯曾經說過,取得權力的方式是使用戰爭讓對方服從他的意志,并以此為條件赦免他們的生命。
法蘭西院士們在1792年曾經就關于要塞抵抗與投降展開了辯論,這起源于18世紀廣為流傳的艾默里赫·德·瓦萊勒的理論,在這位哲學家認為在戰爭中法律是必需品,一個進行“正義”戰爭的國家可以使用任何手段解除敵人的武裝,但殺死敵人只能在作戰時,而不是在他們“已經放下武器時”。
這場辯論后來在立法議會上繼續,許多法蘭西院士身兼著立法議員的職位,其中包括卡爾諾的兄弟。當時法國正在打仗,戰爭法的存在很有必要,不過和法蘭西學院辯論的題目不同。
立法者們可能沒有聽說過“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東方格言,古羅馬軍團中存在十一抽殺令,對叛亂、嘩變、大規模臨陣脫逃或潰敗的部隊進行集體懲罰。這一手段被法蘭西共和國沿用了,當逃兵不再是可恥,而且還要被槍決。
可是要塞也同時是平民的避難所,當戰爭開始時,住在村落里的人會跑到要塞中去,每當要塞被攻占時,有時居民會和守軍一起頑抗,保證“防線不崩潰”,因為他們的妻兒老小都在要塞里面。
如果按照一開始立法者們說的,在“防線崩潰之前”投降,違者一律處死,那么居民和守軍將一起被置于死地。這樣一來就完全沒有就瓦泰勒的理論“戰爭中法律是必需品”進行討論了,反正結果和暴君率領的土匪軍隊一樣。
然后立法者們加上了一個特例:當戰俘太多,軍隊養不起時,或者無法看住他們時,人們是否有權處死他們?或者必須冒著被他們在別的戰場反攻的風險把他們送回去給敵人增加兵力?今天,這個問題不再是難事,這些戰俘要發誓在一段時間或直到戰爭結束后都不再拿起武器,之后他們便可以被釋放。
在奪下阿里什之后波拿巴還算“遵紀守法”,在讓戰俘發誓不經過雅法或阿克返回大馬士革后放了他們,可是在攻克雅法那天,有幾百名守軍被認出來是阿里什發過誓的人。
許多在歐洲戰場上發生,被認為“合理”的事在“東方”是不適用的,波拿巴的辯護者們認為阿克的敵人不適用戰爭法。
另外還有一種被瓦萊特認為是“特例”的情況,那就是當敵人的罪行已經超過萬民法的,特別是當他們也違背了戰爭法時,投降了也將一并處死。
人在復仇心切的時候動手才不會有猶豫,等他們冷靜下來了,就很難下手了。
被分配到這個“任務”的上校拒絕執行命令,最后還是貝爾埃蒂親自干涉,才由一個軍團接受了這項“工作”。
而在得知投降后也將被處死,從某種意義上也形成了一個冷酷的“范例”,土耳其人寧可戰死也不投降。
有很多人在經歷了這一切后,再也無法重回正常的生活了,那些留在后方、遠離戰爭的人不理解他們經歷的一切。殺人是犯法的,可是在戰場上殺人卻是合法的,盡管這個時代很多人都認為雅法和阿克是“可怖的必要之舉”,不過還是有很多人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喬治安娜在感到窒息時浮出水面。
在制定法律時不論如何考慮周詳,最終在實際應用中都會出現問題,更何況還會有人專門鉆空子。
她在凍僵之前游到了岸邊,用魔杖將身上的衣服弄干,就在她打算弄干頭發的時候,她聽到了腳步聲。
她順著聲音看了過去,發現一個文質彬彬的高個男人牽著一匹馬從林中走了出來,他看到喬治安娜,遠遠得就朝她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