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鋪過床褥,過來跟她一起夾炭火,火盆中跳動的火苗映在媚娘臉上。
“我說圣人起兵滅高昌,卻與吐蕃和親的圣意沒錯。”
姜沃好奇道“姐姐為什么這么覺得”
對姜沃來說,她是從未來知道二鳳皇帝做的沒錯或許千載難出的明君就是這樣,他的絕大部分決策,哪怕是被人反對的決策,放到歷史長河中,由后人來評定,都是高瞻遠矚的。
正如劉司正的疑惑一樣,如今朝上不乏有反對之聲。
尤其是如今高昌被滅,二鳳皇帝堅決要把高昌收為大唐一部分,直接設立安西都護府,朝上反對聲浪極大,尤其是魏征,直接上諫道這是個餿主意。他認為,高昌又窮沒什么良田沃土又是異族,收了很沒用,還要拖累大唐的兵力去鎮守,不如就扶植一個新王傀儡,當個屬國就是了。
之前東突厥和吐谷渾都是這么處置的。
然而這次二鳳皇帝連魏征的話也不聽,堅持設了安西都護府,與此相較對尋釁大唐多次的吐蕃卻選擇了接受和親。
不少朝臣都是不解的。
放好炭火,蓋上熏籠。
媚娘與姜沃走到桌前。
“自上回你提起崔使節要出使阿賽班國,我就找了之前畫下來的絲綢之路的路線圖。”
媚娘取過紙筆,在紙上簡略畫了幾條線,標注了絲綢之路經過的國度。
輿圖屬于軍事機密,媚娘知道的并不是大唐的絲綢之路的路線圖,而是漢代的。
那書也是姜沃從李淳風處拿了借給媚娘的,媚娘記性甚佳,抄過得書雖不至于一直不錯過目不忘,但都會記得大體內容。她還給自己抄過的書分了類,想找什么很便捷。
雖說媚娘手里的路線圖并不全,但大唐的絲綢之路也是在漢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只是又添了新的支線。但無論怎么添,或是怎么分南路北路,高昌都是繞不開的節點。
高昌是大唐到西域間的必經之地。
“圣人出兵數十萬,遠征西域打下高昌,從此絲綢之路定矣。這是造福后世子孫千秋萬代的一戰。”媚娘將簡略圖擺在姜沃跟前“要不定高昌,只怕以后別說商隊,使團出使西域都要多帶兵馬。”
“且高昌往西就是西突厥,圣人滅高昌也是大大震懾了西突厥,據說咱們天兵到達高昌時,西突厥王果然畏懼了,直接不敢見高昌求援的使臣。”
有此一戰也算威陲西域。
媚娘將圖倒過來“但吐蕃又不同了。吐蕃與咱們之間離得遠,且還隔著吐谷渾,那才是打下來也接管不了。何況吐蕃地廣,遠非高昌小國可比,兵力自然也強壯許多,只怕硬打才是一場艱苦硬仗既然松贊干布肯以和親止戈,自然是和親來的便宜。”
“雖然公主遠嫁苦楚,但軍士的命也是命,真要與吐蕃打到底,代價實比一個公主大多了。”
媚娘說的句句切中要害,姜沃都有些怔了,不光因為媚娘看得準,更因為她那種極其清明冷靜的分析態度。
優秀的政治家不是沒有感情,而是在感情深處有一種絕對的冷靜。
不會讓情緒干擾到決斷。
而且要為人心志堅定,不怕背負內疚感畢竟,許多時候,上位者的決斷并不是都在救人利國利民,而是要冷靜的葬送一些人一些事來換取更大的利益。
太善良溫柔的人,在決斷的時候會被自己背負的沉重代價打敗,被內疚感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