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還是漆黑一片。
她昨夜特意于外間留下一小盞油燈,此時就著豆粒大小的光走到門前,看了看廊下的滴漏水刻,算了算時辰。
這才回身點起了幾盞燈,把屋里照亮。
然后重新坐回床邊喚皇帝起身。
“陛下。”
皇帝微睜眼,帶著晨起時不自知的蹙眉。
聲音里倦意深重“到時辰了”
雖然很困倦,但李治還是要即刻起來昨日過來是意料之外,一定要早點趕回去,別誤了早朝惹人懷疑非議才是。
媚娘伸手輕輕按住他“陛下再躺一會兒吧,我特意早了一點叫陛下知道陛下若是剛醒過來就接著起身,會頭疼好一會兒。”
皇帝聞言,就睡眼惺忪點頭,抱著被子繼續躺著閉目養神。只動了動手指,捉住媚娘垂下來的青絲,在指尖繞了幾圈。
如此靜躺了一刻后,才坐起身來。
此時皇帝的雙眸中已然很清醒。
神色較之昨日也恢復了以往的柔和平靜。
皇帝離開感業寺的時候,天還是黑的。
只是這種黑已經不再深重如墨,而是像黑色的絲絨一般,開始泛點微光。
媚娘就看著這點微光,逐漸變亮。
三日后,大朝會。
監察御史韋思謙彈劾尚書右仆射褚遂良,抑買強買田地。
姜沃手持笏板立于朝上,看著這位三十來歲,并不畏懼太尉與右仆射威勢,秉公彈劾的御史
崔朝說找到一位御史好友彈劾褚遂良時,姜沃一開始并未想到是這位。
這位將來官至武周朝宰輔的韋思謙。
褚遂良此事,人證物證俱全,皇帝罕見勃然大怒。
他一向對先帝留下的重臣很客氣,這還是第一次疾言厲色當朝斥責老臣。
長孫無忌作為太尉,自坐在朝堂最前面,起初只是聽著沒干涉皇帝發火褚遂良這事兒辦的也確實錯了,但當皇帝斥道有違圣旨何堪先帝托付輔政之臣等重話時,就有些蹙眉難坐了。
這些罪名要是落實了,褚遂良不得跟劉洎一個下場。
于是長孫無忌環顧身旁幾位宰輔他與褚遂良走的近人盡皆知,此時他倒是不好站出來為褚遂良求情。而且長孫無忌也要臉,覺得褚遂良這事兒辦的是不漂亮。
好歹也是個宰輔了,怎么,你就差這一百畝地啊
居然去強買人家從八品官員家里的,強買也罷了,竟然還收拾不利索尾巴,令人告到御史臺,鬧到朝上人盡皆知,丟不丟份
于是長孫無忌以目光示意其余人替褚遂良求情。
卻見門下省侍中張行成站起身,道該依律判罰,以警朝臣勿違詔令。
而與他同為中書令的高季輔沒說話他也不用說話,韋思謙就是他的學生,一個年輕御史敢于在群臣皆在的大朝會上彈劾褚遂良,已經能夠表明高季輔的態度。
這兩個人平時倒看不出來,有這樣大的主意。
長孫無忌先放下對這兩位的揣測,只是蹙眉去看跟他更相熟的李勣。
尚書左仆射李勣,卻像是沒見過這朝上的地磚一樣,正在特別認真低頭看地面,仿佛周圍一切人事都與他無關。
只有于志寧站起來,干巴巴說了一句“陛下息怒,右仆射并未違詔,侵占民田”
才說了一句,就被罕見發火的皇帝打斷“難道于相覺得,一朝宰輔,非得侵奪民田至百姓家破人亡才算完嗎”
于志寧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