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噗嘰噗嘰”流出來的,是淺紅色的油脂。聞起來是石榴水的味道。
開鏟車的師傅還沒見過這種東西,有些疑惑地操控著挖掘機的動臂。
金屬的鏟斗在石頭上摩擦起了一點火星。
“砰”的一聲。
監控黑屏了。
隨機,其他監控屏上,能看見爆炸產生的黑煙,和蔓延開的火光。
火星子隨著炸裂的礦石噴發,點燃一個又一個礦坑。夢礦跟著爆炸、燃燒,發出刺耳的啼哭。
柱子折斷,礦坑坍塌。爆炸波及的范圍越來越廣,逃到地表的人同樣面色煞白。
海因里希腳下的土地劇烈顫抖著,地面上的人完全站不穩,像是一場大地震。
有礦坑的地面,地質結構往往是非常脆弱的。
海因里希看見面前暗紅色的巖石凹陷下去一塊,陷坑邊緣像是被敲開的薄脆一樣裂開,有幾個人來不及撤離,紛紛墜落深淵。
海因里希匆忙地伸出手,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人,擦著他的指尖掉落進地底。
海因里希記得他。他說自己是工程師,參與過地表研究所的修建。很健談,一開始,他總會掏出藏在口袋里的全家福看一眼,后來,工程師愛上了酗酒,經常夜不歸宿,也不花錢住宿,總是醉倒在路邊。手里還緊緊攢著那張照片。
有天宿醉醒來,工程師的照片丟了。也許是被風吹跑了,也許是他喝醉了,自己把照片丟進了垃圾桶。
工程師后來再也沒喝過酒,只是同樣夜不歸宿。
有天,海因里希駕駛著超夢體,遇到了工程師,他匆匆藏在了超夢體的肚子下。
白色的巨大超夢體像是長著人手的蜘蛛,爬行著,路過了工程師。
工程師說,你殺了我吧。
超夢體不理它。
于是工程師拿起石頭,惡狠狠地砸它,憤怒地嘶吼“你為什么不吃我你不是怪物嗎”
他沖上來,想和超夢體決一死戰。但超夢體只是不耐煩地甩了一下尾巴,然后在海因里希的指揮下頭也不回的離開。
背后,是男人哀悼又絕望的哭聲。
而現在,海因里希站在地陷天坑的邊緣,呆呆地看著漆黑坑底里的熊熊的火光。
一時之間,他竟然不知道工程師是不幸遇難,還是得償所愿。
胡巴走過來,拉住了他的胳膊“別站在這里,危險。”
海因里希吸了兩口刺鼻的空氣,淺金色的頭發上全是灰,他開口問“我們是兇手嗎”
胡巴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太復雜了。從一個宏大的角度來看,我覺得不是。但對于剛剛死去的靈魂來說,是的,我們都是謀殺犯。我甚至比你還多一重罪,我殺了我的一位伙伴。”
他指的是那只被當成引爆火藥桶的超夢體。
超夢體的智商不高,它不懂什么是犧牲、奉獻;它只知道自己的飼主讓它躺下,所以它就乖乖躺下了。
超夢體皮糙肉厚,鼠人是爪子是撓不動的。所以超夢體是用自己的爪子動的手。
也許是餓了,也許是族群的糧食不夠。
在它的記憶里,沒有鼠人喂養的時候,總會有弱小的超夢體被同類吃掉。
畢竟它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它小時候身體不好,很瘦,如果不是胡巴喂它,未必能活到成年。而且胡巴還會給它們講故事。
所以這只超夢體也沒有特別難過。
倒是面前的大黑耗子,哭的很厲害。可惜它已經沒有力氣再抬起爪子給它擦眼淚了。
胡巴安慰道“但我覺得他不會怪你的。這種事,以后再來想吧。”
胡巴摟著海因里希的肩膀,把他拽到了安全區域。
地面一陣躁動,留在地表的人們竊竊私語,且充滿茫然。
一共467人。
除掉那些已經異化的中城區預備役,這才是下城區目前真實的人口數。
其中32個人,都是和謝東壁搭乘同一輛列車,來到的下城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