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楨面色青白,不敢說話,卻已隱隱知道皇帝要和自己說什么了不得的話,而他此刻只想暈過去,并不想聽到任何離經叛道之話,他從未想過自己一生不拘禮法
,但真的見到這般驚世駭俗的帝王之時,他是如此的恐懼。
謝翊笑道“如此推導下來,浙東鴻儒南雷先生提出來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沈夢楨撲通一下跪了下來,吞了一口口水,只覺得喉嚨干渴不堪。
謝翊看著他道“前朝國祚兩百七十六年,傳十六帝。我朝于前朝大亂之時,應運而生,驅除韃虜,平定天下。國號定為沐,一則高祖封號為沐王,二則取深仁厚澤,潤澤萬物,涵養天下之意,為水德所興。”
“國祚迄今,已有近兩百年,已算長榮。國朝有興衰,天子有榮枯。我朝國祚究竟得享天命多久,在乎皇帝一人之賢愚,是否順應民心,順命天意。”
“如此看來,皇嗣擇賢,本為順應天意。然而歷朝歷代,卻只以嫡長子承繼,無論賢愚。朝野清明、國祚綿長,靠著圣主能臣,然而這圣主,竟然是要靠撞大運一般的由天定。”
謝翊戲謔笑了下,甚至有些自嘲“細數起來,吾中華泱泱五千年,歷朝歷代興亡榮枯,盛世也好、中興也好,多能臣而鮮圣主。”
沈夢楨低聲道“皇上圣明,如今以賢定嗣,又有能臣效忠,為上佳。”
謝翊卻微微一笑“朕初登基之時,也不過是個兒皇帝,賢愚不辨,誰又能說朕是個明君圣主便是此刻,也尚且未能蓋棺論定,畢竟,朕已有了幸臣,且愛之甚矣。”
“天下,并不為我謝家一家之天下。眾位能臣,忠的是江山社稷、黎民基業,也并非我謝氏天子。”
沈夢楨兩眼一黑,剛剛回緩過來的心又提起來了,謝翊站了起來,伸了手指在桌面上的地球儀上輕輕一轉,碧藍色的琉璃圓球滾動起來,陽光反射在上頭,波光粼粼,似能見到四海碧波萬頃。
“朕一意謀海事,拓海疆,固海域,卿知道原因的我們未來的敵人,將從海上來。海外諸國之政體,卿可有了解”
沈夢楨硬著頭皮道“內閣如今正搜集著各國政體之資料,考察各國軍政。”
謝翊凝視著他“據朕所知,有些西洋政體,并無君王。以天下而養一人,三綱五常你猜有朝一日,我國朝的有識之士,是否會不會也有人提出無君之論”
沈夢楨連忙跪下大聲道“皇上請三思便無君王,權力仍掌握在少數人手里無非教會、議會、內閣掌權,異體同構,并無他異前朝成化十五年不朝,嘉靖二十年不朝、萬歷三十年不朝,然則朝廷運轉無誤,此為內閣之功。秦三公九卿、唐三省六部,宋二府三司,皇上何以為我朝數千年之有識之士所共推之治,比不過那西洋之國之政體”
“圣君垂拱,無為而治。陛下切莫以海外蠻夷小國以為正統,須知我朝地幅廣袤,若無中央之專治,無以震懾九州四海。自周天子為天下之主,垂拱而治,延綿千年不變,可知其自有優越。”
“陛下圣明,天下歸心,切不可擅動一統之治,自毀根基,
則亂必生,徒耗國力民力,請陛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