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大的眉毛微動“那自然聽過。”
郭良道“可否讓小弟聽個稀罕您知道的,這一團亂麻,要是找不到線頭,那真是一頭霧水。”
董大會意,他樂呵呵道“沒問題,沒問題。”
京城中,謝丕被釋,一是借皇后和慶陽伯府的東風,二是他本人實難對勛貴造成太大的威脅。勛貴們不會為了害他,拼盡全力。可王守仁就不一樣,多少年沒有這樣的奇才出世。他在東官廳中的運作,足以轉變武將的構成。殺李越只是除眼前之患,殺王守仁才是將威脅連根拔起。
明代為了防范結黨營私,專門定了一條結黨罪“凡諸衙門官吏及士庶人等,若有上言宰執大臣美政才德者,即是奸黨,務要鞫問,窮究來歷明白,犯人處斬,妻子為奴,財產入官。若宰執大臣知情,與同罪,不知者不坐。”這是說,禁止任何人上奏贊頌大九卿的美德。王守仁雖然算不上宰執大臣,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也很容易受這條罪狀牽連。
勛貴們來了一個反其道而行,他們在軍中根基深厚,索性找人煽動士卒聯名去擊登聞鼓,去替王守仁鳴冤。普通士卒哪里知道這些彎彎繞繞,就算是尋常將官對大明律也不會熟悉到這個地步。這是文官侵奪武將職權的辦法,武將不通文墨,就必須要文官來輔助。這一群人心思淳樸,他們只知道,王守仁幫他們拿回了糧食,拿回了月銀,讓他們的生活越過越好,本事也越學越多,是堪比神仙的青天大老爺,朝廷怎么能把這樣的好官關起來呢他們要去向天子鳴冤,求皇上放過王郎中。
他們是為救人而去,上百人浩浩蕩蕩地走在了大街上。鎮遠侯顧仕隆和谷大用得知消息,大驚失色,他們快馬加鞭,去將人勸了回來。登聞鼓雖然沒響,可影響已經造成了。結黨營私的屎盆子,已經扣在了王守仁的腦門上。
李東陽已經是焦頭爛額了,他們比誰都明了王守仁的重要性,可這時越是保他,反而越會引來政敵的攻訐。特別是,文官也不是鐵板一塊,看不慣他們的人,也不是沒有。
他思來想去,決定借職權之便,去都察院監見王守仁。沉沉的夜中,一彎新月掛在天邊。李東陽身披斗篷,行走在腥臭的監牢中。此時已是初夏了,可對老者來說,這等陰暗潮濕之地,還是讓人難以忍受。
他咳嗽了幾聲,忽然想起了去見李越的那個晚上,他也是拎著一盞羊角燈,走在這望不到盡頭的路上。他在總角之年就登天子堂,如今卻已是白發蒼蒼,半截身子入了土。這段時日連遭打擊,即便心智堅毅如李東陽,也生灰心之感“日后壽數終了,于陰司望鄉臺上,回首前塵,只怕是一生勞碌一場空。”
獄卒聽到他的嘆氣聲,不敢相詢,只說“您小心腳下。”
李東陽很快就來到了王守仁的監牢。他將燈籠慢慢提起,淡黃色的燭火在漆黑中照出了王守仁的身影。這位小友肅然危坐于亂草之中,察覺到燈火后,他霍然睜開眼,雙目湛然若神。李東陽為他的神態所震,心中猶疑如爾頃方道“伯安真高士也。”
王守仁看到他,眼中浮現了笑意,他道“原是李先生到了。”
李東陽道“伯安身陷囹圄,竟是絲毫不憂不懼嗎”
王守仁笑道“吾心自有光明月1,何懼塵世憂與怖。”
李東陽不由與他相視一笑,他道“但明月不可只照一人,當照萬民萬世。”
王守仁一愣,他道“先生可有策教我”
李東陽說出了早就想好的話“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2。時運不濟文運濟,與其在此枯坐,何不著一二兵書,以傳后世。說不定,這是伯安你的脫厄之機啊。”
王守仁恍然,他道“也好,也好,人活世上不過須臾而已,如能立德立功立言,方能稱不朽。若真能理傳后世,是生是死,又有何差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