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那時,程公又有何打算呢”
曇光道“他傷心欲絕,大病一場。”
曇光迄今還記得父親的病容。小小的他跑到父親的床前,看到父親把頭蒙在毯子里不住地顫抖。他還以為父親是在和他開玩笑。于是,他故意淘氣,把毯子揭開,看到得卻是父親驚恐到扭曲的面容。父親雙眼紅腫,滿面淚痕,他緊緊咬著手,不敢泄出半聲嗚咽。時至今日,曇光方明白,父親在汗廷中,原來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因為一旦開罪了母親,母親舍不得打他,就會去折磨俘虜來出氣。他再也背不起那樣沉重的良心債了。
“再后來,他病愈之后,就決定鋌而走險。不成功,便成仁。”曇光目光竟然出奇的平靜。月池的心里卻翻江倒海,一個大病初愈的文弱書生,要逃出韃靼草原,這與找死無異。程硯的下場可想而知。可沒想到,事實比她想象得還要殘忍。
她只聽曇光道“父親趁著母親的壽誕,帶著小僧出逃。母親醒來后,率眾來追,抓住了我們,還當眾質問他。父親于是將這么多年的厭惡和悲憤都悉數說了出來。母親大怒,就殺了他。”
月池一時張口結舌,生母當著他的面殺了生父。她半晌方問道“那你當時幾歲”
曇光想了想道“小僧正好九歲。”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自那以后,母親就不愿再見我。外祖母滿都海福晉,生性寬厚,將我養在帳中。只是,她的大部分精力,還是專注在大汗的身上。小僧因心生嫉妒,墮入了魔道,因此,多次開罪了長輩。恰逢家師到韃靼傳教,廣為度化信眾。小僧這才身入佛門。”
“可你的師父,他”月池猶豫片刻,終于還是問了出來,“如若我沒猜錯的話,他所收的弟子,應當都是韃靼貴族子弟。他收徒的目的,應該不是傳播佛法那么單純。”
曇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女菩薩果然洞察世事。藏傳佛門之中,派系斗爭激烈,一些修持有道的高僧,卻依然逃不脫名相束縛。即便是我們格魯派中,眾人也在極力爭奪師祖的衣缽。他們有的去討好西藏的帕竹政權,有的則稍慢一步。如家師鎖南剳失這般的,在西藏內部尋不到靠山,就只能長途跋涉來找盟友。”
月池還以為他是被西藏喇嘛用佛法忽悠瘸了,沒想到他心里是明白的。她不解道“那你還,還這么虔信”
曇光失笑“小僧也并非一開始就虔信。格魯派在佛學教學上已成體系。新剃度的扎巴,要經十三級的學習,方能成為一名格西。小僧入學第一年,就立志苦修武藝,殺盡親族。”
月池瞪大了眼睛,曇光繼續道“入學第二年心魔更甚,竟然萌發欺師滅祖之心。那時小僧已由扎巴成為了一名學經僧。那時身邊還有兩名師父教導,一位教導經義,一位照顧起居。教導經義的師父名為遍照,十分嚴厲。小僧一日因師父責罰而心生不忿,竟然舉刀刺之。”
月池倒吸一口冷氣,她開始懷疑曇光是反社會人格了,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孩子,要真只講善業,反而不正常。可他這個樣子,也不像窮兇極惡之人啊。
曇光對月池的糾結渾然不覺,他已然全然沉浸在了過去之中“一時之間,師父血流如注,小僧慌亂之下,轉身就逃,只是寺院戒律森嚴,根本沒有離開的機會。正當小僧被執法僧抓住,將要審問時,遍照師父卻走了出來。原來,我那一刀,沒有刺中他的要害。他面色蒼白,神態如常,似往日一般嚴厲責罵我,卻半句沒有提及我刺傷他之事。我被他帶回禪院,心中又怕又愧,伏地顫抖。遍照師父卻道只盼你再起惡念之時,能不忘今日之愧悔。”
月池大為震撼,她問道“所以,你后來就因此改過了”
曇光的眼中光彩閃動“后來,后來遍照師父就因傷口惡化,圓寂了。他在彌留之際,仍未泄露小僧的罪行,而是依然嚴格教導小僧經文,教導小僧證出世圣果,度化眾生。小僧在此之前,心中魔念從生,可至此之后,終于天良浮現,刻苦研習佛法,學習醫術,逐漸掙脫貪、瞋、癡、慢的束縛。只是,父親的慘狀已成小僧的心結,實在難以拔出。小僧因此離開西藏,回到韃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