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見他呆住了,心底暗罵“漢人種子就是不行。”可明面上,他們卻是十分懇切“小王子,你忘了大哈敦對你的撫養之恩了你是蒙古人啊,是黃金家族的一員,你怎么能任漢人殘殺你的子民呢”
他一直被人瞧不起,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又堅稱他為黃金家族的人了。他的兄弟姐妹也齊齊來勸說他,他的妹妹甚至把他的名字都叫錯了“格魯,額吉只是脾氣差了一點兒,可她心里一直將你當作她的孩子,你不能讓漢人將她擄去,讓她在這個歲數還受辱啊。”
他們一齊推著曇光,把他推到了陣前去。他眼前是沖天炮火和兵戈嘶吼,身后是親人的緊鑼密鼓的催促“說啊,你倒是快說話啊”
他像被誰割去了舌頭,還是一言不發。其他人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們吼道“大家快看,騰日蒙哥肯到了不要懼怕漢人的炮火,佛的光輝會庇佑你們,殺啊”
接著,曇光眼睜睜地看著,一隊重騎兵持盾,在他面前沖出去,霎時間被擊中、哀叫、倒下,然后被踏成肉泥。他目眥欲裂,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回到了母親當著他的面,親手殺死父親的那天。
父母本應該是相親相愛的,他本應是在父母之愛下長大。他們之所以互相殘殺,都是因為這場戰爭,只要戰爭結束了,他就不會是沒人要的孽種了,父親的痛苦也能得到消解了。他先造出良心去度化,然后再生生剜出良心去馴化。他怎么樣都沒關系,只能要能議和,只要能議和,他愿意舍棄一切。
他以為他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誰知只是李越的一場“自我犧牲”的騙局。烏魯斯死了,嘎齊額吉為了報復,也是為了榨干他的最后價值,想讓他去動搖右翼的軍心,殺了李越的同伴。他根本做不到,于是他選擇替圖魯引開追兵。他想為圖魯而死,也算是贖了自己的罪孽。可沒想到到頭來,圖魯死了,他的頭顱懸掛在戰車上,而他自己卻還活著。他還活著做什么
槍炮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而他身后的催促也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急切。
“你到底是不是人啊,我們會這樣全都是被你害的”
“大汗都是因為你死的”
“還有濟農,也是被他騙到右翼害死的”
“你他媽的,成天到底在念什么佛,到了關鍵時候,怎么像啞巴一樣”
“他根本就是偽善,說不定他就等著這一天,等著看我們全部都死,好為他那個死額布報仇。”
“當時就應該把他和那個漢人狗一齊宰了,也不會有今天的事”
曇光霍然轉過身,他們被他的目光嚇了一跳。他的妹妹色厲內荏道“看什么看,格魯,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去攔住他們”
曇光緩緩綻開一個笑容,如清晨的陽光一樣澄澈,他道“好。”
他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沖出了騎兵陣,沖到了炮火前。有些將領被嚇了一跳,他道“快,保護”
一旁的人斥道“閉嘴,就讓他去死,他死了才有用呢。”
火光在曇光眼中綻放。他的眼前突然浮現出無數個身影。那是他父親的身影。他穿著儒衫,正在對他笑。他在天上看著他,在樹梢看著他,在草叢中看著他,在河中看著他,在泥土上看著他。他突然感覺一陣眩暈,接著倒在了地上。戰車從他身上碾過,他緩緩閉上眼,就像沉入甜蜜的夢鄉,終于不會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