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兵于是,江彬一橫心,選在這個關頭冒了出來。一則既然惡斗不可避免,那他就先下手為強,先淘汰一撥冗員。二則也算是分擔炮火,也算賣李越一個好。果然,他蹦出來之后,罵李越的人又少了一波。
他做得不錯,朱厚照當然要予以表彰。朱厚照破天荒地又頻頻召見他,夸他孝順懂事。孝順的“乖兒子”低眉順眼道“父皇謬贊了,能為二位長輩分憂,是我做晚輩的榮幸。”
江彬既然要干,那當然就是要干一票大的,不捅一個驚天大案出來,如何能震動朝野呢
他拿來做筏子的人,名叫石璽。石璽是鳳陽人,因祖上的軍功,襲了一個武平衛指揮僉事、參將的職位。就是這么一個的參將,卻攪得當地民不聊生。他豢養了家丁惡奴數百人,想方設法奪取軍民的財產。在他這里,挪用軍餉都是小事。他公然設置抽成,命令過往商人都要上他“上供”,甚至鏟平別人的墳頭來為自己修莊園。
朱宸濠作亂后,朝廷查處同黨,發現了石璽和寧王勾結的證據,于是將他充軍毫州。可沒想到,此人真個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人到了毫州,依然能做土皇帝,占人田地,淫女,還殺害了一家人。事發之后,朝廷要將他處斬。他卻在公文到之前就收到了消息,腳底抹油跑了。可豪州知州顏木卻不是庸碌之輩,他上奏堅決要求處置石璽及其同黨,還要親自率人去追捕。
這樁大案鬧了出來,可謂是捅了馬蜂窩。江彬說得非常直白“圣上為天下太平殫精竭慮,我等雖不才,可也為家國安定拋頭顱、撒熱血。誰知,世上竟有如此兇橫忍肆之徒,依仗祖輩的功勛,不思報國,反而在人背后捅刀子。朝廷恩蔭百年,怎的反而養出這些賊來”
這話可謂是難聽至極,一眾世襲將官,頗為惱怒,就連英國公等人都面露不虞之色,指責他“難道就只有你一人出力,我們皆是尸位素餐的”
江彬最后雖然認了慫,表明是自己是粗人,并無冒犯之意,他只是義憤填膺,指責這些罪大惡極之徒而已,卻不知道為何大家要抓著這個不放。一眾人遭他氣了個倒仰,卻不好真正為這個與他在金殿上吵起來,只得生生將這口氣咽下去。
隨后,毫州知州顏木所查出的真相,卻將這句話變成了一記耳光,狠狠打在世官集團身上。顏木率人,奔襲至東昌府,將是石氏父子緝拿歸案,清查明細后發現石氏父子奪占黎釗等五百余家田產,共百多頃,房屋一千多間,銀兩萬余兩。
這個數目,真可謂是令人發指。月池幾乎是立刻就沉下了臉。看來,她去韃靼的這些年,中央雖然被整治得不敢動彈,可民間卻依然有人仗著天高皇帝遠為非作歹。
她心思一動,掀袍奏請道“陛下容稟,劉六劉七作亂時,天下庶民乃至士林中的糊涂之輩,竟將原因歸咎于陛下北伐,多征軍餉,可如今看來,是這些人不明真相,以致于中了有心人的奸計。國有流餓之民,罪在官有腐蠹之藏區區一參將,如此肆意妄為,背后必由人相護,如不將國之妖孽連根拔起,圣上圣譽何存,黎民安樂何在”
朱厚照冷笑一聲,他只說了一句話“著北鎮撫司緝拿審問石璽及同黨,務必吐出實話來。”
朝野上下一時寂寂無聲,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響都能聽見,北鎮撫司專理詔獄,一些特別重大案件,往往北司嚴刑拷問,鍛煉周內,始送法司。這都是圣上的心腹直屬,看來,這是要玩真的了。
新科狀元楊慎,剛剛點了翰林院修撰,在出了殿上時,才覺得自己的脊背出了一身汗。他四處尋找月池的身影,卻發覺她正對五府將官微微一笑。她監了一場春闈,人又憔悴了一些,一身赤袍玉帶,更顯溫潤儒雅。可只是這么一笑,卻叫一群大老爺們生生打了個寒顫。
楊慎已是許久不見月池,在考試前,他為了避嫌不敢去,而在考后,他則是頗覺尷尬,也不知道同她說些什么。直到出了這檔子事,他才找到了理由慢慢挪過來。
只是,真個到了她面前,就要張嘴時,他卻突然語塞了。謝丕撲哧一聲笑出來。月池也面上有笑意“怎么,連喊什么都不知道了”
楊慎哽了許久,硬是沒把那一句“座師”叫出口,最后來了一句“下官拜見李侍郎。”
月池忍不住放聲大笑,她道“可真有你的。說吧,什么事兒,楊修撰這等忙人,想來是無事不登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