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芬朗聲道“請恕學生直言,待到官學遍布鄉野,學政清廉如水,先生個個博學,不論高門或寒門,皆能在官學中學到真正的策論之道,律算之術,那時,大家想必都會對科舉改制大加贊同。可要是以上皆無,鄉野之人仍求學無門,學政仍良莠不齊,先生學問仍差別不小,最后是高門窺大政,寒門空嗟嘆,請恕學生等斗膽直言,這注定不得民心。今日死五人,日后只怕死得不止五人”
孫需與曹閔對視了一眼,一時俱啞口無言,他們皆心知肚明,以如今大明的吏治和財力,根本給不了學子們一個相對平等的學習環境,既然無法承諾,那就更沒什么好說的。而衙門外的一眾學子,聽罷后卻是齊齊叫好,贊賞不已。科舉本就是自古華山一條路,大家摸索了多少年,才摸清了慢慢往上爬的規則,如今上頭把路子縮得更窄,卻無法給予充足的保障條件,這叫大家如何同意,怎么同意
江南學子案就此落下帷幕,雖揭穿了李龍是個卑劣小人,此舉多是為了報復人,泄私憤,可一眾學子對于學政改革、科舉改制的不滿,及其本身的弊端不足,卻更加清晰地揭露出來。
曹閔長嘆一聲,自知科舉改制怕是要緩一緩。他于是開始想法子保住李夢陽。他開始頻頻提審李東陽的同僚及鬧事的學子,可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數人竟然是眾口一詞,極言李夢陽的不是。且隨著他逼問越甚,人家說得就越過分,有些低級官員甚至當面直叱“曹御史莫不是有意為他開脫,這才逼人改供”
而后,有幾人竟然聯名上奏,嚴詞彈劾他。曹閔既驚且怒,一面上本自辯,一面又犯了拗性。他斥道“難道就憑爾等一面之辭定罪,你們既說李夢陽過失累累,那么他是某時某事身犯何罪,可有旁證,可有物證”
他本是查案的能手,這般較真,多方求證,自然能辨明真偽,逼得一眾誣告者節節敗退。他眼見局勢大好,心下大定,誰知,他還沒高興多久,就在孝陵祭祀上遇見了一樁大事。
太宗朱棣遷都北京,留在南京的帝王陵墓就只有太祖爺一個。不過,歷代天子并未因不在南京而輕忽祭祀,建文帝在位時就定下了規矩,“每年元旦、孟冬、太祖誕辰、太祖及孝慈高皇后忌辰時酒果行香;清明、中元、冬至以太牢致祭,是為五小祭、三大祭”1。曹閔在南京蹉跎日久,很快就等來了馬皇后的忌辰。
忌辰當日,曹閔乘車馬一起往紫金山去,可到了半路,不知怎得,他所乘之馬突然長嘶一聲,發狂沖了出去,穿過官道,鉆進了山林之中。他大驚失色,在馬車內撞得鼻青臉腫,直接暈厥了過去。待他醒轉時,已是第三日傍晚了。他只覺渾身劇痛,隨從在他身旁又哭又笑。他被吵得腦仁疼,卻顧不得自己的身子,忙拽住仆從,嘶啞著嗓子道“祭禮呢祭禮怎么樣了”
正準備去倒水的隨從,聞言頓住腳步“這,老爺,祭禮早就結束了”
曹閔的臉色煞白,依照典制,逢祭祀這一日,各衙門文武官員必須全體陪祭,各衙門文武官員臨期不到者,要受御史糾察。2他只覺頭一陣陣發脹,當日的情形又浮上心頭,他忽然想到一件更糟的事,他又緊緊拽住隨從的手“車馬有沒有損害紫金山的樹”
隨從聞言更是淚如雨下“您甭提了,正是撞倒了一棵樹。山中正好有雷火損傷的枯樹,那畜生一沖,一下就壓倒了。”
曹閔只覺眼前一黑,雖然他的車馬沒有進孝陵里面,可畢竟是在紫金山出了這樣的簍子,如真有心計較,真能按沖撞帝陵來論處。他恨得咬牙切齒“一定是陷害,一定是陷害,有人在我的馬上做了手腳那頭畜生呢”
隨從茫然道;“當時太混亂了,馬一沖出去,就被孝陵衛團團截住,之后就被他們帶走處置了。”
曹閔只覺心口抽疼得厲害,一轉眼就又暈了過去。第四日,南京禮部侍郎焦芳親自上門安慰他“崇孝,我們知你是無心之失,一定會替你向朝廷求情。只是,外頭流傳的一些言論,對你頗為不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