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儀覺得自己的尊嚴正被一寸寸碾碎。她為了李越拼盡全力,她沒有期待過任何回報,可她沒想到,自己竟會得到這樣的下場。她為了李越不惜與自己的丈夫分道揚鑣,正面相抗,她甚至愿意犧牲自己來保住他。可如今,李越卻來告訴她,她傾情以待的翩翩少年原來是女子,她還和皇上在一起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在作繭自縛,都在她在唱獨角戲。
她不可遏制地生出怨恨之意,可當恨意如潮水一般涌上來時,她卻發覺自己壓根找不到可怨恨的對象。李越并未給過她任何暗示,本就是她一廂情愿的。婉儀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她本是溫婉柔和之人,卻因這樣的打擊鉆了牛角尖。她的雙目赤紅,嘴唇卻是青紫,周身抖如篩糠一般,半晌方道“高鳳說的那些話,你聽了之后,想必覺得既可笑又惡心吧。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我,在和皇爺以命相爭”
她的聲音漸漸低迷,微不可察,接著忽然又昂起頭,聲音尖刻得如刀鋒“你們既然要在一處,為何不從頭到尾都堂堂正正的誰還能攔得住你們,誰又會攔住你們皇上呢,他為什么不早點廢了我,為什么要讓我在這宮里煎熬這么多年,遭太后厭棄、遭宦官欺辱,父母見我跪九拜,開口閉口就是生子邀寵,我孤零零地像鬼一樣”
她說到最后,已然是聲嘶力竭。她面對月池歉疚的神情,忽然掩面而泣“你不用這個樣子,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她哽咽道“可你為何要告訴我呢,你還不如給我一杯鴆酒”她寧愿死在甜美的夢中做一個糊涂鬼,也不愿再面對這樣血淋淋的現實了。
貞筠也因她的崩潰而痛苦不堪,可她卻不愿讓月池遭婉儀誤解。她跪坐在婉儀身側,亦是泣不成聲“姐姐,阿越不是那種人她十歲就入宮了,她的作為你比誰都清楚。他們要是真能在一起,又何必等到今日”
她深吸一口氣,終于說了出來“何必等到你的心思東窗事發”
蕭瑟的秋風在殿中呼嘯而過,紗幔如金蛇狂舞。婉儀的慟哭聲戛然而止。晨曦映照在她的臉上,她卻覺得渾身發冷。貞筠也是一驚,她望向婉儀,沒人能形容得出她的神情,空白、茫然、明悟、懊悔、羞愧、痛苦在她臉上交替閃現。她顫抖著抓住月池,握緊了她的手“是為了我,居然是因為我”
月池長嘆一聲,她緩緩坐下,裙擺散開如一朵盛開的花“何必執著過去呢。”
婉儀卻仍然情凄意切,難以自拔。她還沒來得及從戀情破滅中醒來,又為自己帶來的后果而悔恨。她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神情凄楚,仿佛化作了一尊只會流淚的石像。
月池見狀長嘆一聲,她輕輕攬住她,問道“你聽過,摩登伽女的故事嗎”
“天竺實行種姓制度,他們將世上的人,分為四個等級,最上層的是婆羅門,他們是僧侶,被譽為神的嘴,代替神在人間傳道。其次是剎帝利,他們被稱為神的雙臂,主管軍事政治等一眾大事。再次是吠舍,他們是商人,活在世上的目的,就是為了前兩個等級供奉財物,所以被稱為神的大腿。最后的一個等級是首陀羅。他們多從事傭人、工匠等職業,被視為低賤之人,所以叫神之足。而接下來我們要說的,摩登伽女就是一名的首陀羅。”
月池的聲音既柔和又平靜。婉儀像被淋濕的兔子,在溫暖的懷抱中漸漸平靜下來。她在夢里,都沒想過此生能有和李越相擁的一日。在迷蒙的夢境里,他也總是遠遠地望著她,一笑就離開了。如今多年心愿終于成真,可她的心中卻只余無盡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