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全家為此既憐憫又無奈,好不容易勸他安心了下來。隨著他在家中留得日子越長,他才變得不那么拘謹,只是干活還是依然勤勉。他像一個小大人一樣,無微不至地照料自己。而閔珪第一次見到他哭,是在他到家第一年除夕。他獨自端著碗,縮在角落里,大滴大滴的眼淚,掉進面湯中,又被他一口一口喝掉,一點兒都沒剩下。面對這樣深切的哀慟,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可到了個時候,誰還會忍心一言不發呢。
閔珪迄今還記得,自己當時干癟的勸慰,他那時太年輕了,年輕得不知天高地厚,即便在這樣的時候,都要不忘炫耀自己的能耐。他對閔誠道“你在我們家,一定能足食豐衣。你的親故雖回不來了,可我日后必能金榜題名,直上青云,待我為官之后,一定澤被百姓,那時天下就不會有你這樣的可憐人了。”
或許連閔誠自個兒都不記得這番話了,可他卻一直記得,他的確金榜題名,直上青云,官居二品,位高權重。可這天下,仍不少可憐人。就跟了他幾十年的閔誠,也是因為吃下他所賜的補湯,一命嗚呼。多高明的伎倆,將一點點雷公藤粉混在他的補湯中。如不是他那日心煩意亂不思飲食,如不是閔誠正好來探他,這時倒下的就該是他了。
八十七歲的閔誠就是在這個書房,他剛剛還在說自己的孫子娶親的趣事,可下一刻就頭暈目眩,肚子發疼,在地上不住打滾,嚎叫掙扎。
閔珪明白,孩子們是被嚇著了。可他是一家之主,是一國的大司寇,要是連他都害怕了,皇上該怎么辦,那些年輕人、窮苦人,又該怎么辦他不能害怕。
八十八歲的閔珪又一次站了起來,他要穿上官服,再一次去宮門求見。兒子閔純已是涕泗橫流。孫兒閔如潤早已因父親和爺爺的爭吵而不知所措。
月池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形。這才是她出宮后的第三日。閔珪見到她,十分震驚。而月池卻對他的舉動,毫不意外。她在勸說無果后,并不覺得有多沮喪,而是對他道“您既然執意要去,我也不攔您,只求您在去之前,跟我去見一個人。”
蘇州閶門外有一惡少,名叫張文學。他家論關系,是刑部侍郎張鸞的同宗,年年也多有孝敬。仰仗著這個族伯,張文學在蘇州尋釁鬧事、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弘治十七年的盂蘭盆會,張文學和一眾惡少在元妙觀外湊熱鬧,對過往婦女評頭品足,逮住機會就想調戲,就是在這時,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貌美如花的顧氏。
顧氏察覺到了這登徒子的視線,不由狠狠剜了他一眼。可在這張文學看來,這卻是顧氏對他有意的表現。他絲毫不在意顧氏還帶著孩子,腆著臉湊了上前。誰知,他剛碰著顧氏的手,就挨了她一記耳光。
張文學橫行肆意這么多年,如今卻挨了這一下,面子上如何過得去,當即和顧氏廝打起來。顧氏只是尋常婦人,怎么打得過血氣方剛的小伙子,眼看就要不敵。就在這時,她身邊帶著的那個五歲的小女孩,便撲上來抱住張文學的腿,張口就咬。
張文學正打到了氣頭上,一時吃痛,一巴掌就將小女孩打倒在地。即便如此,他還不解氣,竟上前重重踢了幾腳。五歲的女孩,哪里受的住這樣的折磨,當即口吐鮮血死了。
顧氏見狀,嚎啕大哭。周圍的人也撲上前來,將張文學拿住送官查辦。張文學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人證物證俱在,按理說是板上釘釘的死刑。可架不住張文學有刑部侍郎這門遠親啊。張文學之父就扯著張鸞的虎皮,對顧氏的娘家和夫家威逼利誘,終于迫使兩家松口,串通供詞,竟然稱這個小女孩是在路上,被張文學家的驢踢死的。
牲畜踢死人,不是主人故意為之,依照大明律“凡無故于街市、鎮店馳驟車馬,因而傷人者,減凡斗傷一等;致死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張文學因此免于死刑。他爹又給縣官送了厚利,最后連板子也是走了過場,過了這么些年又回蘇州來繼續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