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扶額“我明白,我都明白。這符合我的所學,可我沒料到,抵觸會來得這么猛烈。”
以儒學為核心的意識形態,已然完全成型之后,會本能地排斥壓制“異端”。為什么會有“奇技淫巧”的說法,為什么會宣揚“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春秋戰國時期,尚有百家爭鳴,可如今卻是一家獨大,靠的就是不斷的吸納和打壓。
一個社會中,所有精英的聰明才智,都就凝聚在八股撰寫,為官做宰上。即便是最有天賦的工匠,在賺到足夠的銀錢后,最想要的也是送自己的子孫去讀書。學而優則仕的理念早已根植在祖祖輩輩人的心里,誰都不能輕易拔出。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不改變社會地位,不論砸下多少銀兩,對技術迭新都不會有太大的作用。
她還沒有傻到想一步登天,像新中國一樣直接將理工科納入高考,給予科學家崇高的地位。她不過剛剛邁出第一步,只是希望能選一些注重實用的人才。可就是這樣,遭到的攻訐,也讓她難以招架。
朱厚照冷笑一聲“儒生的手要是不狠,說出話的要不是只有自己能懂,又怎么能讓我們都聽話呢如不是朕替你背了書,憑你和梁儲改卷的那套,就能讓你們死十次不止。”
月池恍然,她只說了兩個字“八股。”八股是由幾代儒生所塑造的話語體系,符合的就是正道,違背的就是異端,怎么闡釋全由那些人做主。而她雖只是引入了律學和算學,卻在閱卷上動搖了以八股為根基的話語體系。
這就是意識形態系統的高壓,它與政治系統早已融為一體,二者互為依靠,禁錮了所有人的前路,所有人的頭腦。而經濟系統在這樣的境況下,就似一個先天不足的嬰孩。
在連年的天災下,小農經濟連活命都難,更別提爭取其他權益。而新興的商品經濟,也能輕易為權貴所掠奪。劉瑾不就是逼鹽商來修建貢院。就連她自己也動過這樣的念頭,取兩淮鹽商的家產,充入國庫。
商人面對這樣的境況,也會尋找出路。對他們來說,上策是依附權貴,或自己做官,或培養子弟為官,成為官商后,依靠權力尋租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何必再費心經營。中策是多置地產,日后靠收租這種不賠本的買賣,再繼續培養子弟做官,一躍成為當地的望族。下策才是繼續經營,繼續操持為商的賤業。所以,指望像西方一樣,由下而上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是癡人說夢。
現有的意識形態系統、政治系統和經濟系統,相互鏈接,互為依靠,就這樣形成了一個無比穩定的整體。幾千年來,朝代更迭,皇族變換。可即便是打下天下的開國君主,為了自己的統治,也會持續進入這個系統,然后被系統同化。當統治集團過度攫取民脂民膏,導致系統失衡后,帶來的也不過是一次重新洗牌。官與民之間換了個位置,走得仍舊是老路。
而她頂著儒家的皮,利用政治系統自我調整的本能,想為這個超穩定體系帶來一點變數,結果他們連寸步都不肯讓,一切不穩定的要素,都會被扼殺在搖籃之中。這才是,讓她徹底崩潰的原因。她好像,看不到希望了。
朱厚照拍了拍她的面頰,就像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朕早就告訴過你,你一意孤行,只會蚍蜉撼樹,自尋死路。”
月池看著他“所以,你是要認命嗎”
朱厚照一怔,他道“你說什么”
月池道“你真的很聰明,即便是在我的前生,像你這樣的人,也是萬里挑一。你看得比誰都清楚、都明白,你懂得能夠利用規則,來保障自己最大的利益,來讓自己永居水之上。可僅是如此,還不能叫我傾心。”
朱厚照冷笑一聲“你又在花言巧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