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漸漸泛起困意。
飽食的午后本就容易倦懶,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睡著了。
她睡著后無意識地蜷縮著雙膝,像小嬰兒入睡的姿勢,身體被柔軟的沙發包裹著,很有安全感。
她入睡很快,連身上幾時被蓋上了羊絨薄毯,都一無所知。
午睡的酣夢將她帶回十五年前那個潮濕的夏夜。
記憶深處掩埋已久的舊事逐漸蘇醒。
原來她與賀硯庭,也是有過去的。
十五年前,她和爺爺奶奶在蓮島的舊筒子樓相依為命。
蓮島又名香山澳,是一座矛盾復雜的城市。
一半窮奢極欲,另一半地瘠民貧。
當年香山澳的福利制度還不似今日這般健全,博彩業蒸蒸日上,一幢又一幢拔地而起的賭場大樓如雨后春筍,遍布本島和氹仔。
而除了依靠博彩業發跡的人們,更多老百姓盤踞在老城區窄小的街道謀生,斑駁的墻壁透著老舊的年代感。
那一年,六歲的施婳尚且不知父母都已經接踵過世。
她還活在爺爺奶奶編織的夢里,以為爸爸媽媽只是去國外工作了,遲些就會回來看她。
爺爺奶奶在樓下開一間店面窄小逼仄但口味地道的牛雜店為生。
牛雜在當年算是平價,來來往往的食客繁多,大部分的時候爺爺奶奶都在店里忙得脫不開身。
施婳放了學就在家里做功課,寫完了就下樓去店里幫忙。
六歲的小姑娘尚且不知何為命運疾苦,從未覺得那日子難捱。
至于樓上那對父子具體是何時搬進來的,她沒有印象了。
只知道自從搬來了這對父子,樓上便總是屢屢傳來劈啪作響的動靜,像是在互毆,但彼此力量懸殊,拳拳悶聲震耳,還有少年沉悶的哀嚎隱隱傳出。
他們一家老弱幼小,別無依靠,爺爺奶奶素來害怕惹來麻煩,不敢多管閑事。
六歲的小施婳也很懂事聽話,奶奶叫她乖乖在家,她便一直照做。
只是那天夜里,她一個人在家,樓上凄厲的嚎叫未免太過滲人,她用小手死死捂緊耳朵,也仍是嚇得止不住掉眼淚。
得多疼啊。
她不敢想。
學校老師教過,遇到家庭暴力,要勇敢撥打999。
可大人們都說,樓上那男人是窮兇極惡的瘋子,聽說是內地世家大族的豪門公子,因為染上惡習,被逐出族譜,連妻子都被逼瘋跳樓了。
只剩下一個兒子,十三歲的年紀,從不上學,和路邊的野狗無異。
大人總是背地里議論,說樓上那外表出眾英俊好看的男人早已賭紅了眼,失了人性,是墮入深淵的魔,距離淪為罪犯恐怕只在一念之間。
施婳也不敢打999,怕給那少年招來殺身之禍。
她爸爸是土生土長的蓮島人,最知道染上賭的惡魔會干出什么。
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墻邊,舊筒子樓隔音很差,樓道里的聲響聽得一清二楚。
她清晰地聽見幾個人操著一口不標準的白話,同那少年的父親一并離開了。
樓上很快陷入靜謐。
施婳機敏地從自家開門出去,舉起小手正欲拍門,卻發現房門根本沒鎖。
門輕輕一推就敞開了,她烏沉沉的圓眼,對上了少年陰戾如狼的黑眸。
他分明奄奄一息地倒在柜邊,滿身傷痕,好幾處都在滲血,可那雙眼卻漆黑深邃,透著一股遠超年紀的沉穩和狠戾。
他就像是一只蟄居在獸群中隱忍的狼首。
濃郁的血腥味席卷了鼻腔,才六歲的小姑娘何曾見過這樣灰暗不堪的世界。
何況少年身上臉上遍布可怖的傷口,周身的氣息更是透著生人勿近的凜冽。
她就像是誤入狼窩的白兔,本該哭著嚇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