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皇城可比不得上回,過街鼠人人都想要逞強踢兩腳,那時是危急關頭,范家都保不得你這位千金,這回著實無需擔憂,塵埃落地皇城重歸繁華昌盛,別人不曉得姑娘是范家長女,也應當知曉車帳乃是從富貴人家而來,放寬心些,賞賞外頭遲春景象,怕是沒幾日就能去到皇城。”僅僅慵懶抬起兩眼,話語說出口來,趙梓陽才覺察出不妥,欲要添上三言兩語,猶豫再三,還是未能開口,往日常自詡言語相當有分寸,這回卻難得說出兩句頂不中聽的話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再度啟唇。
尋常人去往皇城,多半要覺得如何都是好事一樁,正好可趁春正好時,沿路觀花濺水,接此稍沐心頭塵灰,但對于范清迦而言,如非是有要緊事,大概此生每逢踏進皇城,為首念頭,就是當初范元央身死皇城外,哪里會有半點賞景的心思,又何來的寬心二字。
勸人寬心,理應是人間最沒道理的推心置腹舉動,但偏偏趙梓陽將兩句最不應當說的話盡數道出,全然未曾顧及范清迦所思所想。
但為何到頭亦不曾再出言勸慰或是補上三言兩語,趙梓陽自己都不曉得。
“其實說得也沒錯,不需有甚自責。”但范清迦只是余光瞥過一眼趙梓陽別扭至極的神色,就窺見后者為難處,淺淺笑道,
“夏松地勢大多平坦,卻也不乏嶙峋山麓高下錯落長嶺寒潭,單要說一路上只惦記著令自己覺得困心之事,反而不美。自幼時爹爹就曾教訓過,凡人間事需向身前看,身后事不論輕重,行路時莫要太在意,女子家優柔寡斷理所當然,但范家長女不可如此,在其位謀其事,興許爹當年進皇城前也猜到該有此劫,本來就是個精于算計的人,最是惜命,全然不舍得不明不白身死,可還是未能躲過這一災。”
“實不相瞞,我很是傾心于少俠,不知是不是因為那陣子秦秀終日在耳邊念叨,說這年輕人著實年少有為,不論身手算計還是修為,同輩人中皆是少見,還是入城過后被那座古怪虛境困住,抱著翠兒尸首,不論如何細想身邊都無可依之人,再度瞧見公子,就覺得有些離不開,大抵終歸是有那么點喜歡的,不多不少,少不到能令自身拋卻世家千金的面皮,多到明知旁人從來不曾傾心,都往往要常惦念。”女子話語聲很輕,馬蹄緩行聲就能壓過大半,可趙梓陽還是一字不落聽到耳中,于是越發沉默下來,唇角繃緊。
“不勞少俠擔憂,我這世家里頭的女子,心計當然是相當深,請少俠送我回府,一來是因當初失了分寸,遲遲受不起家父身隕皇城外,譬如溺水將死之人那般,恨不得抓起周遭水流,二來則也存留自身的算計,聽旁人說五尺境里的那兩位修行人是四境,能在這等年歲同四境交手,來日可期,范家有少俠這天資甚好的修行人坐鎮,總能多一分力。”趙梓陽才有心疑問,可眼前女子卻是起身來,使略顯蒼白的兩指摁住趙梓陽唇心,冰涼溫潤,不知不覺就使其斷去出言的心思,微微搖頭。
就當是如此即可,圖的從來都不是人,而是利字,如此這般興許還不會困住他人心思,總歸世上人都是如此想的,世家高門何來情長,就當世人所言不假,兩人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即可,只要不曾表露出什么真心實意,那就皆為利來往。
范清迦從來都是表里如一。面皮冷清孤絕,心思同樣是冷涼如冰,尋常男子都未必能將心思斷得干干凈凈,可既然是范清迦說出口,趙梓陽就從不生疑,這姑娘的心性要強過太多人,可惜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