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哪怕如此,荀元拓亦知曉此是難得的好事,至多不過辛苦些,然而跟隨當今圣人同當朝名聲甚大的重臣外出走動,擱在旁人身上,乃是想都不敢想的登天福澤。加官進爵平步青云前,起碼都是要受人提攜,不論是在朝堂里還是在一州之中,總要走動走動,圖個面熟,乃是約定俗成的規矩,接過丑狽大員舊宅,先入相府,再隨天子踏青出游,恐怕多年以來,唯有荀元拓一家,足見當今天子何其器重。
似乎自打從荀元拓入皇城,這位天子就從不掩飾欣賞,更不在意將年紀尚輕的荀元拓提攜到風口浪尖處,來日是否會騎虎難下。
昨日小落過一場春雨,而踏青會獵事已僅剩兩日,頭前幾日,荀公子已是跟隨上齊圣人邀朝堂重臣走過一趟,直到最末尾時,才是騰出空隙來,但今日圣人卻并未前去拜訪荀文曲,而是單獨攜荀元拓外出,身后有兵馬武臣跟隨,卻并無文臣。
“瞧見這皇城郊外,才曉得流年匆忙,當初還不曾繼位時,尤喜前來此地玩耍,同幾位兄弟比斗拳腳,高談闊論,而到眼下時,卻唯有孤一人立身在此,倘若身旁再無相交甚厚者,恐怕當真要傷春悲秋,感嘆世道無常。”
圣人亦覺疲累,同荀
元拓一并坐到石亭處,左右中官端上蒲團茶湯,連同時令果脯,本打算侍奉左右,卻見圣人擺手,于是躬身退去。
“臣家住青柴,進皇城時日也已不淺,怕是現如今再回青柴,昔年物件擺設也已蒙塵,不過再仔細想來,幼時好像也乏善可陳,既無同歲人玩件,亦不曾學那等街頭巷尾打鬧的孩童那般歡暢,每日只是囚于屋舍里觀書復觀書,從而落下這么個肺腑積弊,時常淺有咳喘的病癥,久未痊愈。”君臣相處甚是融洽,荀元拓更是不曾過于拘泥禮數周全四字,在旁人看來頗有逾矩之嫌,但往往過于舉止端正,反而會生出種種疏離來,因此開口接話時,很是悠閑淡然。
“既在人間,何人事事皆可順心如意,何況是文人。”圣人笑笑,接過荀元拓雙手遞來的茶湯,捧到手中,“上齊文風興盛,亦有多半甲子,出過無數擅書錦繡文章的大才,或是詩詞難求敵手的怪才,但往往這等人都高臥朝堂以外,憑名氣游走高門間討個錢財,興許是文采崔嵬大家,可未必有登上朝堂的本領,至于文墨才學與為官治世雙全的,少之又少。想來日日精氣神不過是定數,忙碌奔波于這等雜事,就存不得多少揮墨賦詩的力氣,元拓近來數月應當有些體悟,相府上的營生,可還好做”
荀公子倒沒成想眼前圣人能有此問,局促摸摸眉心,笑意頗有兩
分苦色,惹得穿素黃衣的圣人笑意更濃。
入相府前,只知為官為臣的皮毛,不過終日高談闊論,往來拜訪鄰里相交,可入相府之后,才曉得人間哪有什么容易事,單是通宵達旦批閱如山似文書卷帙,就非常人可為,且需將其中輕重緩急擱在合理處,按部就班緩緩圖之,當真是過人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