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孤才要時時惦記起此事,究竟是替上齊文壇再添一把縱貫長天的薪火,還是動用私心,將你荀元拓生生帶到風口浪尖之地,來日做另一位文曲公。要曉得兩者難以得兼,官道仕途,更難過著文章絕篇,于文壇當中信馬由韁,走馬觀花自在逍遙,乃是許多人求都未必求來的好事,興許哪日心靈福來,孤篇蓋世,足夠于史冊當中留名萬古,身前自在逍遙,身后尚留善名,相比朝堂中如履薄冰,困心積慮,未必就不是上上之選。”
春時日頭和煦,云淡風輕,君臣相誼,而從此話出后,荀元拓難得收起輕快神情。
“人前顯貴,人后受罪。”上齊圣人終究是收起欣賞之色,面容平靜對眼前年輕人道,“往日將你置于風口浪尖,是為瞧出可否有驕餒心思,其余意圖,則是不可明言,但既然已立在這般高處,有朝一日跌落云頭的時節,粉身碎骨乃是必然。但既為君臣,自不可過于有親疏之別,縱然有心相護,亦未必力所能及,世家不止荀
家一家,何況文曲公的荀家,與青柴荀家并不相同。”
“往后天下,估計是要有陣不太平的年月,若說太平年間講道理行事有規矩的人多,那到了兵荒馬亂人人自危年月,未必就有人依然恪守禮義廉恥,不同你講理的蠻橫人越發多將起來。常言君子不立危墻,不行陌路,仕途平穩從無頹相者少,世道將亂時從君王計得善終者稀,何況事隨情遷,境隨世走,是要做一位閑散放達的文壇貴子,還是位身后未必有人的重臣,元拓可自行計較。”
荀公子沉默片刻,側目朝亭外看過兩眼,隨后再收回到眼前,重重施了一禮。
“小臣曾聽聞天下興亡,同匹夫有干,如今一時天下昌平,想做官是自然,可要到了兵荒馬亂烽煙遍地的時節,世人都樂意明哲保身,文人骨頭硬脖頸直,歷來強項不屈,越是到這等天下風波亂的年歲,越是能瞧出這人是能臣還是庸吏。師父曾教訓過,凡是若人人都可做,那就算是容易事,既是讀過兩卷圣賢書,膽氣抱負,還剩下些能為圣人所用。”
公子歷來儒雅,這番話說得亦沒有甚鏗鏘意味,平平靜靜,像是同自家族中長輩閑談絮叨那般,娓娓道來,其言緩緩,其聲輕輕,卻令眼前捧茶湯等候回話的天子一時語塞,半晌過后才是放下灑出不少茶湯的茶盞。
猶記當年荀家這位主家之外的少年公子解畫,一語道
出心事,開疆拓土,這等人又怎會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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