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興懷在王平的意識降臨時,抬起渾濁的雙眼看向他,這時盡管不是王平本體降臨,但他卻拱手道:“弟子見過師叔。”
王平伸出手,朝著章興懷眉心輕輕一點,一道金光隨即沒入他的眉心,接著就看章興懷油盡燈枯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年輕。
“這只是暫時的手段,如果你來我道場修行,我可以保你一千年的壽命,一千年后…”
“多謝師叔的好意,我這殘生已經沒有意義,也不想繼續茍活,太累。”
章興懷低下頭看著恢復如初的身體,臉上露出舒暢的表情,“好久沒有這么輕松過,眼前的世界也好久沒有這么清晰過。”
“你真不考慮?”
王平的語氣溫和,他二師兄留下來的傳承,如今弟子以千萬計,可王平對他們沒有任何留戀,唯是獨章興懷,因為當年二師兄每次見面都會開口讓他照顧。
章興懷依舊搖頭,他抱拳說道:“就算再活一千年又有什么意義呢?不過就像是這山上的冰川一樣,只是一個死物而已。”
連接到王平元神意識的雨蓮,在靈海里對王平說道:“他的意識絕望,一心要坐化。”
王平盯著張心懷的雙眸,問道:“你的理想呢?曾經的你可是立志走圣人之道,為百姓開辟萬世太平。”
“我為此付出上千年的時間,輾轉于多地,嘗試過無數次手段,最后甚至還嘗試了玄門正統,可是我發現玄門之中…”
章興懷迎上王平的雙眸,“這些事情師叔應該最為清楚才對,圣人…或許真就是圣人,也無法左右億萬生靈的人性意識,否則就不會有大宇宙的毀滅。”
他面容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目光從王平身上轉移開,望著遠處起伏的群山,眼神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漠然,千年的奔波與嘗試,早已將他的激情消磨殆盡。
寒風吹動他新生的發絲,卻吹不散眼底的灰暗,他見過太多王朝更迭,門派興衰,百姓在苦難中掙扎求生,每一次變革都帶來短暫的希望,最終卻又歸于混沌,那些他親手扶持的仁政轉眼就被貪婪吞噬;那些他苦心教導的弟子,終究淪為權力的奴仆。
最令他絕望的不是失敗,而是明知道這條路沒有盡頭!
“什么圣人之言,什么佛家大理,都不過是修行者用來填補自己內心空洞用的,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做到。”
章興懷目光暗淡,“真想回到當年,回到那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年代。”
他說到這里緩緩閉上眼睛,臉上似浮現出一絲解脫般,千年的執念終于在這一刻釋然,而代價是他的生命。
王平就看著他坐化,卻沒有上前阻止。
十多息后。
章興懷的氣息開始如風中的殘燭般搖曳不定。
他新生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臉上重新爬滿皺紋,烏黑的發絲寸寸斑白,挺拔的身軀漸漸佝僂,生命之力從他每一個毛孔中逸散,化作點點熒光飄向虛空。
接著是他元神在潰散。
先是一縷縷淡金色的霧氣從他天靈升起,在寒風中扭曲著不愿離去,這些霧氣中隱約可見他千年修行的記憶碎片,有他年少時苦讀圣賢書的專注,有他初入道門時的虔誠,有他為民請命時的激昂,每一片記憶都在空中短暫停留,隨即如泡沫般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