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對于朝鮮王室來說是一件極為屈辱的事情。這涉及朝鮮建國前的兩個疑點,一是李成桂是否高麗權臣李仁任之子,二是李成桂是否弒殺高麗四位國王而建國。
對于朝鮮來說,這是涉及到其立國正統性的問題,朝鮮對此是極為重視的,從得知此事之后,就一直不斷的向大明上疏辯解,李成桂并非李仁任之子,在永樂年間,成祖曾經有關改正的說,當時成祖剛剛靖難完成,朝鮮是藩屬中第一個向成祖朝貢的,朝鮮提出了此事之后,成祖曾經說過:“朝鮮國王奏,既不系李仁任之后,想是比先傳說差了,準他改正。”
但是成祖的話,你就聽聽罷了,千萬別當真,他還答應寧王中分天下,答應朵顏三衛可以在大寧都司放牧了,成祖這話,只不過是是穩住朝鮮罷了,成祖自己也很清楚,這話可是寫在皇明祖訓上的,太祖在祖訓中教導后世子孫:“凡我子孫,欽承聯命,無作聰明,亂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這點成祖是很清楚,他是絕對不能去改皇明祖訓的,只是當時成祖剛剛通過靖難之役取得帝位,在國內人心未穩,新登寶位,天下諸侯未有朝者。獨朝鮮遣上相進賀,成祖嘉其忠誠,是以厚之,朝鮮的朝貢無疑為其合法性增光添彩。實際上對成祖和李芳遠來說,政權合法性的證明是雙向的,成祖在這個時候需要穩住朝鮮罷了。
但是皇明祖訓是斷然不能更改的,成祖靖難的法理就是皇明祖訓,要是成祖以即位就更改皇明祖訓的話,那就有些滑稽了,所以成祖雖然答應了李芳遠要更改有關李成桂的相關信息,但是實際上成祖并沒有,也不可能去修改皇明祖訓,只是在新修的大明一統志中加以說明,《大明一統志》中對李成桂的宗系及建國問題做了相關更改:(洪武)二十五年,其主瑤昏迷,眾推門下侍郎李成桂主國事,詔從其自為聲教。成桂更名旦,徙居漢城,遣使請改國號,詔更號朝鮮。
歷代大明君臣對于這事的態度就是不怎么搭理,怎么去改?哪個敢去改皇明祖訓?何況又是為了朝鮮一個藩屬,所以對于這事,雖然朝鮮人是十分的積極,但是大明君臣根本不想搭理朝鮮人。
武宗時重修大明會典,朝鮮就遣使辯解,武宗也是一如既往的表示大明已經知道了,下旨給朝鮮:“爾祖李成桂原不系李仁任之后,我太宗文皇帝已有旨,準令改正,今爾又具奏陳情,誠孝可念。特允所請,降勅諭以朕意,爾其欽承之。”
雖然歷任皇帝都下旨,但是大明君臣明顯是把朝鮮當猴子玩,雖然武宗有明旨,但是禮部尚書毛澄并沒有立即更改,而是忽悠朝鮮君臣,《會典》所錄專據祖訓,不可追改,但《會典》隨時而增損,不久就會重修,到時肯定會根據此圣旨改正。
實際上從正德、嘉靖、隆慶三朝,朝鮮都多次派遣使臣,向大明說明此事,但是嘉靖也是繼續忽悠朝鮮人,嘉靖下旨稱:“既是朝鮮國陪臣所呈本國宗系事情,既有節奉祖宗朝明旨,爾部里便通查,備細開載,送付史館,采擇施行。”
但是嘉靖十六年、十八年、三十六年、四十二年派出專門的辨誣使詢問大明重修會典的進度,但是得到的答復都是正在修呢。現在隆慶朝又開始修訂會典了,朝鮮人再次舊事重提,想要將此事改過來。
此事并非王錫爵的職責,王錫爵只能答應由他代為轉奏李昖的奏疏,李昖將自己的奏疏呈遞上來。
他在奏疏中說道:“臣今聽知《大明會典》所錄,不惟宗系未蒙改正,又加先祖所無之惡名,一國臣民惶駭罔措。先臣新諱出處本末及四王終始,無一毫可疑之跡如此,而不逞之徒,造為誣辭,流聞上國,不惟地下之靈含怨抱痛于冥冥之中,抑亦圣朝寶典恐或未免于傳化。此臣之所以搨額植胸而不知自止者也。伏望圣慈,仰遵先皇帝之命,許正傳說之謬,臣一家得祖其祖,先臣某亦雪幽冤,不勝幸甚。”
李昖的謝罪奏疏和辯污奏疏到了朱載坖的案頭之后,朱載坖召集重臣們商量此事,總的來說,李昖本人對于大明還算是恭順的,臣子們認為加以申斥,令其約束臣下,不準再越境打擊女真人,斷絕和倭國的往來,同時嚴懲這次帶兵越境的朝鮮將領。
朱載坖還加了一條,要求朝鮮將釜山港口允許大明水師停泊,為大明水師提供補給,當然大明水師也會照價給錢的,朱載坖主要是要讓天津水師展開遠洋訓練,熟悉從大明到遼東、朝鮮,甚至倭國的路線,同時一方面監督朝鮮,不允許朝鮮同倭國有任何交往,另一方面也算是變相為朝鮮提供一點安全保障了。
至于朝鮮人所提出來的宗系辯誣的問題,大明的觀點還是能拖就拖,難以改變。
朱載坖說道:“如此行事,恐令朝鮮離心啊。”
畢竟朝鮮現在是大明非常重要的藩屬,該撫的還是要撫的,大家都把目光看向了禮部尚書趙貞吉,因為這事禮部是最有發言權的,
趙貞吉想了想說道:“此事之關鍵在于,要改動祖訓,為一藩屬,而輕動祖訓,豈不是因小失大也。”
這是大明君臣的一向觀點,畢竟對于朝鮮的記載,確實是來自于祖訓,成祖都尚且不敢改,后世之君,又何得擅自改動呢?至于朝鮮方面的資料,李朝肯定是不希望李成桂背上弒君的罵名的,所以朝鮮的資料并不可信,僅憑朝鮮一家之言,就去改動太祖之圣訓,趙貞吉認為是不可取的。
趙貞吉的觀點基本上代表了大明臣子們主要觀點,對于朝鮮心心念念的宗系辯誣,大明君臣是極為冷漠的,只想維持現狀,不愿有所改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