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揉著肩膀過來的時候,祝纓手上的墊子已經編了一半了,也宣告了斯文男子今夜沒有干草鋪睡了。他悻悻地說“這下好了,咱倆一樣了”說著,摸了摸嘴角,咝,還破了。
祝纓將手里的墊子理起來看了一看,老胡看到了,說“還湊合快點干”
祝纓下了鋪,抖抖墊子,將墊子放在鋪上,去老胡的鋪位攏了一抱稈秸回來依舊編墊子。一道編一道問斯文男子“文叔,你都干成了哪些案子呢”
老胡罵道“賊皮還要上趕著送上去被他騙嗎”
斯文男子心道哦,他說沒錢原來是不放心倚著墻,讓冰冷的墻壁緩解肩上的疼痛,說“多的是,我同你說,前門那里,那個打死自家奴婢的,我就教他們全家做證,是奴婢詈罵主人在前,奴婢家人以尸訛詐在后”
祝纓手上還在做著活計,聽斯文男子舉出了七、八件他的得意之作,問道“如果打死了官員,怎么脫罪呢”
斯文男子嚇了一跳,道“你”
祝纓將手腕伸到他的面前,讓他看清了自己清瘦的胳膊“我這力氣”
斯文男子清清嗓子“那個難頂好不要自己去干平民殺傷官員是要加罪的,要是本地主官,更要加罪。要記著,良賤有別、官民有別,往下是減等、往上是加等。不過”他想了一想,說,“也不是沒有辦法。”
祝纓問道“不是說很難么”
“可以找人頂替嘛”
“啊”
斯文男子道“這就不知道了吧七十以上、十五以下以及廢疾者,犯流罪以下的,都可以贖買。八十以上、十歲以下以及篤疾,犯反、逆、殺人應死者,上請。九十以上、七歲以下,死罪不加刑。哦,對了,連坐的不算。找個老頭兒老婆子,或者七歲以下的小孩子,頂了罪,或者自己裝個重病將死。多半也能脫罪。不過要小心,做官的人嘛家里必有勢力,私下報復可就防不住啦”
這些祝纓都知道的,她還知道,犯的時候沒有達到年齡或者沒有疾病,事發時達到了,也依舊達標論。看到這一條的時候,她就想到了會有這樣脫罪的辦法和弊端。
她想知道的是,除了讓頂罪和重病之外,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然而斯文男子就只有這個法子了,還說“頂好不要去干。如果有仇嘛,落井下石、借刀殺人都行。”由于祝纓沒給錢,也沒答應給他錢,他點到即止,不再說下去了。
祝纓道“哦。”
又聊了一陣兒,晚飯可算是來了
祝纓也丟下了草墊子,同他們到木柵前一同搶碗、搶飯。晚飯也是沒有筷子的,這回祝纓也先接了一碗飯,捧著碗靠墻站著吃。所有的犯人吃飯的時候都小心了一點,有倚墻的,有靠著木柵的,還有坐在鋪上的,或坐或站都保持著很穩的姿勢。
一頓飯吃完,碗也收走了,一陣香氣傳了過來,犯人們扒著木柵往外瞅。斯文男子生意沒做成,也不好心給祝纓講解了,其實也不用講解,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兩個涂脂抹粉的妖艷女子跟著獄卒走了進來。
女子一個抱著琵琶,一個拿著笛子,獄卒這回還帶了個兩個家丁模樣的人,三人提著食盒,看起來今晚是要熱鬧了。
犯人們對著兩個女人鼓噪著,又有調笑的,還有人脫下了褲子,對這兩個女子做出了猥褻的動作。拿笛子的將腰叉,罵道“老娘見過的多了,沒見過這么小的”
哄犯人們熱鬧了起來都嘲笑這個人,這人登時大怒“早晚叫你知道老子的厲害”
獄卒罵道“賤皮都老實點兒明天都拉去打一頓”才慢慢彈下了這場聒躁。
老胡舔了舔唇道“等老子出去,也”他又有了一點氣,罵祝纓“賤皮怎么還沒編好”
祝纓也不說話,去他的位置又抱了一抱稈秸,連同草墊子一同拖到木柵前,就著外面昏暗的火把的光亮繼續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