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久久凝視他,亦是不答反問“你聰明絕頂,難道不明白,我選擇做或不做的緣由嗎”
他一怔,他道“我當然明白只有到了生死一線的抉擇,我們才能看到彼此的真意。可阿越,你做得太過了。”
他的語聲沉沉,月池偏過頭“你不是也嫌棄他們。既然不中用,為何不索性換一批呢”
朱厚照一哂“換一批容易。可你要明白,你的所圖,再換多少批人,也不頂用。”
他溫熱的呼吸就在她耳畔,他呢喃道“你怎么能妄想去扭曲人性呢。人性本私,人性本惡,再換多少人,結果都是一樣的。”
月池道“這也是你這次的所悟嗎”
他讀懂她語中的諷刺,卻并沒有惱怒,他仰頭道“是啊。朕想找出一批忠心之人,都不可得。你卻是想找出一批背叛同袍之人,不是更是癡人說夢嗎”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儒家的愛民是為了什么,先將豬養肥了,再以鈍刀子割肉,才不會無肉可吃。他們寒窗苦讀幾十年,絕大多數人,都只是為了完成由肉豬變成屠夫的轉變。可你站出來了,你不僅要讓屠夫把腹中的肉吐出來,還要催逼他們為豬謀福祉。是有一群傻子,愿意跟隨你,可他們跟隨你,是覺竭澤而漁不可取,他們只是想回歸平衡,回歸到肉豬尚能活命,屠夫盆滿缽滿的時候,他們不知道你已經瘋了。可如若等他們發現,你背離了該有的立場沒人會像我一樣保護你,包括你那些師長亦是如此,他們會毫不猶豫地丟掉你,就像丟掉長了倒刺的刀刃一樣”
他緩緩伸出手來攬住她,他們靠得更近,仿佛心亦能貼得更緊一樣。她甚至能聽見他的心跳聲,她仿佛又回到了韃靼王帳之中,暴雨打在帳篷上,而她蜷縮在帳篷里。
她沒想到,驚濤駭浪過后的他們,居然還能靜靜躺在這里說話。她聽著他的心跳聲,半晌方開口“我沒你想得那么傻。吾有三寶,持而守之,一為嚴刑峻法,二為圣賢之道,三乃利鎖名韁。”
朱厚照道“前兩者,是洪武爺用過的舊方。剝皮食草,重典治國,訓導百官,弘揚善行,可即便在洪武一朝,結果也不盡如人意。”
月池斂容道“可第三寶,或許能減輕這種你死我活的局面。屠夫不是為了殺豬而存在,他們只是想吃肉而已。他們只要退卻一步,給我一個做大肉餅的機會,就會發現一切都有變化”
他像是被她的天真逗笑了,他的胸口震動著“能有什么不一樣,人性的貪欲,本就是無窮無盡的。你就是將肉餅做得比天還大,他們依然只會給庶民留下只夠果腹的一口而已。”
她被他的傲慢刺痛了,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將人民的力量視作無物。他以為,我們只能永生永世,俯首帖耳嗎她直起身來,道“我以為之前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亂,能教您學一個乖,卻不想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水往低處走,人往高處走,沒有人是生下來就要吃苦的,也沒有人是生下來就甘愿為人做墊腳石的。只要百姓生活改善,他們自會開始求變。”
他微怔,若有所思“你說得對,人不能果腹時,會想謀生。能夠謀生了,就想發財了。發了財,便想有權,有了小權猶嫌不足,還想要大權。爭權之心一起,便會想打破等級,便會生亂。”
可爾頃,他卻笑道“古往今來有諸多的盛世,文景之治、貞觀之治、仁宗盛治等等,可沒有一次發生過你所述的情形。難不成是他們國力不足。原因恰恰相反,愚民鑄就盛世,民弱才能國強。所以,你憑什么認為,我們會給庶民站起來的機會呢”
月池的臉色更蒼白了些“愚民之策。”